桐生也哉从茶水间走了出来。
山田正和的那个问题，桐生也哉最後还是没有回答。
毕竟对干谁是刘邦谁是萧何、谁又是张良这个问题，他自己心中虽然有数，但的确不好回答。
所以只能够搪塞过去。
走出三楼，桐生也哉沿着楼梯往下走。
山田正和的忧虑，他其实是能够理解的。
毕竟总店次长这个位置，尤其还是融资部的次长，绝非常人想像的那麽简单。
这个职位的含金量，足够一位常务乃至一位专务费尽心思去谋划。
因为一旦自己派系多出来一位次长级人物，那麽未来五到六年，只要不犯大错，他必然会晋升为部长。
这就是年功序列的力量。
其实说实话，在此之前，桐生也哉对推动山田正和坐上融资部次长这个位置，还是以试探为主。
毕竟在当时，他手头能动用的资源还很有限，只能说碰碰运气。
但现在，随着中岛幸之助的倒台，情形就完全发生了变化。
中岛幸之助倒台之後，不仅整个三菱银行的高层都出现了一个权力真空期。
而且特别调查组的威势也来到了一个如日中天的状态。
不管其他常务心里怎麽想，反正多多少少要给特别调查组一个面子。
更别说现在，桐生也哉手里还有大垣秀斗和宫本宗一这两张牌，以及中野良行长在幕後的支持。
所以凭藉现在的势力，想要拿下这个位置，已经是如囊中取物了。
别的不多说，就单从中野良的利益出发。
松本隆弘是他的弟子。
而山田正和又是大阪支行出身，和松本隆弘关系不浅。
所以山田正和来到总行之後，必然会跟随松本隆弘，加入所谓的保皇派。
那麽作为最直接的利益既得者，中野良没理由不支持这一决议。
而这，也是之前桐生也哉决定争一争这个位置的底层逻辑。
看着楼梯口上方2F的标识，桐生也哉抛开心中的思绪，走了进去。
这里是营业部所在的办公室。
在大阪支行，营业部的窗口和办公室是分开的，窗口在一楼，然後二楼还有一部分分属於营业
部。
毕竟一楼的办公面积有限。
而营业部也不是所有职员天天都要去窗口办公。
此刻正是下午的业务高峰期。
营业部办公室的业务性质比融资课更加琐碎，每个职员的桌子上，都堆满了票据、传票、文件夹和各色表格。
而桐生也哉的视线，则从这些堆成山的文件中，一眼看向坐在窗边的苗条身影。
弥生水奈正低着头，核对着一份票据。
她似乎酷爱蓝色，今天也是穿着一件蓝色衬衫，为了方便工作，她把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格外白皙的手腕。
在周围繁乱的背景音中，桐生也哉缓步走向正在专注工作的弥生水奈，然後来到她身旁，侧头望着她。
此时弥生水奈依然没有发觉桐生也哉的存在，只是自顾自地在票据上写写画画。
看到这一幕，桐生也哉不由笑了起来。
太专注了。
不得已，他只得伸出手，在桌角敲了敲。
听到声音，弥生水奈方才抬起头。
她起初还以为是同事或者课长过来分发任务，只是抱着一种很平常的心态。
但当她抬起头，看到那朝思夜想面孔的瞬间，瞳孔瞬间亮了起来。
「前辈————」
她下意识惊呼，但很快意识到这是营业部的办公室，立即将自己的嘴巴捂住，只发出呜鸣的声音。
然後等她缓过神来，方才松口手掌，小声问向桐生也哉：「你怎麽突然回来了？」
桐生也哉笑了笑说道：「特别调查组临时有些事情，所以回来了一趟，我跟松本次长刚刚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这不就过来找你了吗？」
弥生水奈听到这句话，心里像蜂蜜融化一般甜蜜。
她笑吟吟地说道：「那————那前辈你这次在大阪呆多久？」
桐生也哉嗯了一声，挠了挠头後：「因为是临时回来，东京那边还有很多事情，可能————明天就走吧。」
弥生水奈啊了一声，有些沮丧道：「好吧————」
桐生也哉看着弥生水奈那暗淡下去的眼眸，心中虽然不忍，但还是说出了那个消息：「水奈，有件事情要跟你说下————因为最近表现还不错，後面我可能要正式配属东京了。」
营业部的办公区依旧是那麽嘈杂，但弥生水奈却觉得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她愣愣地看着他，轻声问道：「配属东京————那前辈以後就不会回大阪工作了吗？」
桐生也哉点点头：「应该是这样的。」
弥生水奈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泪丧了一瞬，但又像是想到了什麽，重新展露出笑容：「前辈才去东京半个月时间，就能赢得总行的认可，实在是太了不起了！看来水奈要向你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呢！」
看着弥生水奈这坦然的样子，虽然和桐生也哉预料的样子有些不符，但他还是不由松了口气。
看女孩子掉眼泪什麽的，实在有些不忍心啊。
弥生水奈似乎是看出了桐生也哉的想法，轻声说道：「前辈不用担心我，既然前辈留在了东京，那我也会想办法过去的。」
这句话没有半分犹豫，带着属於水奈的决心。
桐生也哉看着那双清澈动人的眼眸，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她，就是在一楼的电梯口。
那时候，她抱着比她还要高的文件，莽莽撞撞地走出电梯。
不小心撞到人後，手忙脚乱地蹲在地方捡着文件，口中还不停说着对不起。
那时候的水奈。
怯懦、慌张，甚至不敢直视旁人。
而现在的弥生水奈，已经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银行人了。
听到她话语中的决心，桐生也哉微微笑道：「好，那我等你。」
弥生水奈睫毛微颤，忽而露出笑容：「嗯，那说好了！」
说罢，她想了想，又问道：「千早系长回来了吗？今晚要不要叫上惠子小姐————」
桐生也哉知道她准备说什麽，便先一步说道：「千早系长还在东京，今晚融资审查课有个聚会，等聚会结束後，我再电话联系你们吧？」
弥生水奈点点头：「嗯嗯，好的。」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桐生也哉方才离开营业部办公室。
他沿着楼梯继续往下走。
来到二楼与一楼的楼梯拐角处，他看在窗口向外眺望。
夏末的日光洒在街道上，给人带来格外的暖意。
桐生也哉不由想起半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栋大楼，也从这个角度看过御堂筋的大道。
那时候，他还背着四百多万的负债，骑着那辆五千円的普利司通。
而现在，不过是半年光景。
但他却完成了对古宇田彦的复仇，也即将正式离开大阪支行，配属东京。
现在想想，还真是有些不太现实。
他看向依旧有些刺眼的日光，缓缓眯起眼睛。
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银行里，最後能走到哪一步，又要花费多少时间？
桐生也哉摇了摇头。
现在想这些，为时尚早。
先把佐藤健一这个大块头解决掉再说吧。
现在手上的资源，想要撼动这位三菱银行的专务，还是有些难度。
而佐藤健一，显然不会给他很多时间。
时间很快来到六点半。
在淀屋桥的晚风里，竹乃屋的暖帘轻轻晃动着。
虽然时节不太一样，但眼前的景象却和桐生也哉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差不多。
记得那时候，还是自己搞定了白石冷机案，山田正和正式通知自己留在融资审查课。
即是欢迎会，也是庆功宴。
而今天，同样的一批人，同样的地点。
只是从欢迎会变成了欢送会。
在融资审查课职员的簇拥下，桐生也哉被推进了竹乃屋。
佐佐木健太哈哈大笑着：「桐生君请客，那必须要让他破费一下了。」
随着佐佐木的起哄，不少人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都配属东京的人了，跟我们这些支行员工可不一样了。」
「今天不喝到桐生君心疼，谁都不许走！」
在七嘴八舌的起哄里，众人坐了下来。
桐生也哉依旧是坐在靠门的下座。
在外面，他可能是东京三菱总行的桐生主任，如日中天的特别调查组成员。
但在融资审查课，他依旧是那个初来乍到的新人。
面对众人的调侃，桐生也哉耐心解释道：「各位前辈，虽然我现在暂时配属东京，但不管怎麽说，还是三菱银行的人，跟前辈们一样，换个地方给银行打工而已。」
这句话情商不低，很快就化解了一些职员心中的芥蒂，同时让众人笑成一片。
桐生也哉也笑了起来，顺手拿起酒瓶，给一旁的桥本勇介倒满了酒。
山田正和坐在上座，看着这一幕，也是微微一笑，然後站起身，对众人说道：「今天晚上这顿饭，虽然是在给桐生君送行。」
「但我更像把它当成是一次普通的课内聚会，毕竟桐生君只是去了东京工作，又不是不回大阪了。
桐生也哉轻轻点头。
山田正和继续说道：「这半年里，桐生君做了很多很多。有些事情可能只有我跟千早系长知道————今天千早系长没有回来，这也是一大遗憾。」
「但不管怎样，融资审查课能遇到桐生君，是我们的运气。」
山田正和高举酒杯：「所以今天不说别的，祝桐生君在东京一切顺利！」
「然後不要忘记「大板支行的融资审查课，永远都是你的家！」
桐生也哉湿润了眼眶：「谢谢大家这半年来的照顾，谢谢课长、谢谢桥本系长和岸上系长————」
山田正和却打断了桐生也哉的抒情，笑着说道：「好了，别说那些没用的话，把想说的都放在酒里吧！」
「来乾杯！」
众人一齐起身，酒杯和茶杯碰在了一起。
「乾杯！」
酒过三巡。
包间里的人陆陆续续站起身。
桥本勇介第一个离开，毕竟年纪大了，喝酒这种事情岁数大了真扛不住。
然後就是岸上和歌子，她作为女性系长，拉着山口美咲和桥本夏海叫了辆计程车。
临走前，对桐生也哉嘱咐了一句：「在东京，照顾好百合酱哦~」
那种暖昧的眼神，让桐生也哉有些无语。
岸上和歌子作为人妻上司，哪里都好，就是太爱管闲事了。
中村柚香走之前，同样看了他一样，轻轻点了点头，然後跟着山口美咲和桥本夏海一起上车。
桐生也哉予以回应。
他看着没什麽反应的中村柚香，心中也松了口气。
经过这段时间的淡化，这位姑娘应该是彻底把他放下了。
送走几人後，桐生也哉回到包间，继续应对佐佐木、有马和山田课长这几人。
佐佐木健太酒量也很一般，这时候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他趴倒在桌上，嘴里不时念叨着：「桐生你这混蛋等等我，我也要去东京————」
听着这句话，桌上剩下几个男人都笑了起来。
山田正和看着桌上的佐佐木，摇了摇头：「有马君，等下佐佐木就交给你了。」
有马贵将和佐佐木健太是大学同学，关系也不错，之前一直是在外面合租。
所以把佐佐木安全带回去的重责，自然落到了他的身上。
有马贵将点点头：「课长放心。」
随後山田正和颇有些没有形象的撑在地上，看着有马说道：「有马你知不知道，我做了这麽多年的银行，悟出来的道理不多，但有一点，我这些年是越来越明白。」
有马贵将看了一眼桐生也哉，然後问道：「课长说的是哪一点？」
山田正和略微仰起头，看了眼天花板，然後方才说道：「这个世界上，人和人的差别真的很大，天才这种东西，是真的存在的，譬如说桐生君。」
桐生也哉也喝了不少，不过他酒量还可以，此刻只是有些昏昏沉沉的。
他听着山田正和的话，微微一愣，怎麽突然扯到他头上了？
在有马贵将的疑惑中，山田正和笑了笑，继续说道：「桐生君这种人，我活了这麽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说实话，以他的成绩，就算是放在整个三菱银行的历史上，也很难找到第二个。」
「而有马你和佐佐木，跟桐生分到了同一期，这是你们的幸运，也是你们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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