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破转身往石阶上方走，铁灰色布袍被岩浆热浪吹得猎猎作响。
他走了三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矿局那道禁制老夫过不去——铁骨城的人全都过不去。
禁制感应灵力，铁骨炼体诀虽然不修灵力，但淬过骨的骨髓液里有地脉铁精，禁制会把铁精当成灵力波动。
老夫当年硬闯过一次，被禁制反噬震断了两根肋骨。
你体内一丝灵力都没有——这禁制就是为你这种人留的门。”
苏意沿着裂缝边缘那条极窄的石径往下走。
石径是天然形成的，被铁破三百年来的脚步踩出了一排浅坑。
越往下温度越高，脚底的草鞋开始发出焦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把烧红的铁屑吸进肺里。
矿道入口在裂缝最深处。
入口两侧的铁矿石壁上刻满了矿局时代的禁制符文——和第四重天猎场入口那道灵力过滤闸同一种结构，但更老更旧，符文凹槽里填满了三千年岩浆凝固后形成的黑曜石状残渣。
符文还在运转，暗红色的光在残渣底下隐隐流动。
苏意走到禁制门前。
门上的符文感应到他体内没有丝毫灵力波动，自动从中间往两侧裂开一道缝——不是开门，是符文自己解开了。
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挤过。
他挤进去之后，身后的符文重新闭合，严丝合缝。
门后是一间保存完好的小型矿局仓库。
仓库不大，三丈见方，四壁是黑铁矿石砌的，墙上嵌着几盏已经耗尽灵石的旧灯座。
仓库正中央立着一副战甲。
苏意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战甲通体由暗红色的魂晶和黑铁矿石混铸而成。
肩甲、臂甲、胸甲、腿甲各自独立，甲片与甲片之间没有传统的皮索或铁环连接，而是通过极细的魂晶丝络串联。
每一片甲叶边缘都打磨得极薄——薄到能看见甲叶边缘透出来的暗红微光，像刀刃上那一丝淬火纹。
战甲胸口位置留有一个拳头大的凹槽。
凹槽的形状不是正圆，是不规则的多面体，每一个面都对应一个魂晶能量接口。
这是预留给魂晶核心的插口。
核心被单独取出来放在旁边一只铁匣子里，匣子没锁，打开后里面是一块拳头大的暗红色魂晶核心。
核心表面布满裂纹——不是战斗中损伤的裂痕，是从内部往外扩散的过载裂纹。
每一道裂纹的走向都呈放射状，圆心在核心正中央。
那是反复充能过载导致的损伤。
矿局试运行的时候太急了。
把核心的能量输出功率调到最大，想测试战甲的极限战力。
战甲承受住了，核心没承受住。
试了三次，核心裂了三次，矿局修不好，又舍不得销毁战甲——因为没有核心，战甲就是一堆废铁。
索性全部封在矿道深处。
苏意把手按在核心上。
右臂魂晶痕迹亮起，矿神之力顺着他手臂涌入核心内部。
矿神的感知不是灵力探查——是魂晶结构的本能理解。
核心内部的魂晶纹理在他意识里展开成一张极详细的立体地图，每一道裂纹的深度、走向、裂纹边缘的应力分布全部清清楚楚。
裂纹的源头在核心正中央的动力链路。
链路是最细最密的那一段魂晶纹理，矿局试运行时把能量输出调到最大，链路承受不住瞬间过载，从内部往外炸开了十二道主裂纹。
每一道主裂纹又分出数不清的细小支裂纹，密如蛛网。
但他不需要修整张网——只需要把源头补上。
核心的魂晶纹理有自我修复能力，只要动力链路的裂口被填平，余下的支裂纹会自行愈合。
矿神之力顺着他的指尖精准注入动力链路最脆弱的位置。
不是灌——是填。
极细极稳的一丝魂力从链路裂口的底部开始往上填充，像前世在工地上用水泥浆填墙缝——不能一下灌满，要从最深处一层一层往上填，填快了里面有气泡，干了会裂。
他的手指自己在动——前世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拧了八百万次，手指控制力劲的精度比任何炼器师的灵力操控都不差。
十二道主裂纹被逐一填平。
每填平一道，核心的暗红光芒就亮一分。
全部填完后核心猛地一颤——不是爆炸，是激活。
核心内部的魂晶纹理全部重新联通，魂力从核心正中央沿着纹理往外扩散，整块核心发出极稳极纯的暗红色共鸣光芒。
他把核心拿起来，走到战甲前。
战甲胸口那个多面体凹槽和核心的形状完全吻合——不是放进去，是吸进去。
核心靠近凹槽还有三寸远时自动从苏意手里飞出，咔哒一声嵌入凹槽，严丝合缝。
整副战甲同时发出暗红色的共鸣光芒。
肩甲上的魂晶丝络先亮，然后是臂甲，胸甲，腿甲，从中心往四肢扩散。
光芒不刺眼，极沉极稳，和矿神碎片的脉动频率完全同步。
战甲在等待穿戴者。
苏意没有穿。
他把矿镐从背上解下来杵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赵独锋守在甬道口，直刀横在膝上，独眼盯着裂缝入口。
她的刀鞘已经被岩浆热浪烤得发软，缠刀柄的白布条边缘焦卷了一片。
“独锋。”
赵独锋从甬道口走过来。
她看了一眼战甲，又看了一眼苏意。
“你让我穿？”
“我靠国术。
有骨甲，有矿镐，有矿神辅助。
这套战甲在你身上比在我身上有用。
铁骨城没有灵力，猎场里拔完钉子的灵兽不会攻击我们——但第五重天不一样。
甲零一的字条上写了，第五重天入口就在铁骨城地底。
那边不知道有什么在等。
你需要这件甲。”
赵独锋没有推辞。
她伸手按在战甲胸甲上，战甲的魂晶丝络感应到她的灵力波动自动展开——甲片一片一片张开，从胸口开始往四肢延伸，肩甲覆上她的肩膀时发出极轻极密的咔咔声，每一片甲叶都在自动调整角度贴合她的身形。
臂甲裹住她的前臂时自动收紧，甲叶边缘的薄刃在岩浆暗光下泛着一丝冷光。
胸甲最后合拢，核心凹槽正对她的胸口，暗红色的共鸣光芒和她的气息同步——不是强行驾驭，是共鸣。
战甲认她。
赵独锋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松开，再握拳。
她的虎口伤口在战甲臂甲的包裹下被轻轻压住，不再渗血。
“轻。
比铁骨城的铁链轻多了。
关节活动没有被限制——甲叶的弧度是照着人体关节打的。
矿局的炼器师手艺不错。”
苏意正要转身离开仓库，铁破的声音从裂缝上方传下来。
“小子——先别上来。
仓库角落里有扇铁门。
甲零一三十年前进过那扇门。
他出来之后什么也没拿，只说了一句话——‘矿局在第六重天封的东西，清单全部锁在这扇门后面。
清单太长，老夫记不住，留给下一个矿奴来看。’”
苏意扫了一圈仓库。
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碎石，碎石后面露出一扇小铁门的边缘。
铁门被岩浆侵蚀了大半，门框已经变形，门板上锈迹斑斑。
他把碎石搬开，铁门没有锁，门缝被铁锈焊死了。
用矿镐的楔形刃口卡进铁锈最厚的位置轻轻一撬，铁锈碎裂，门弹开。
门后是一间更小的密室。
密室里没有战甲，没有矿石，没有矿局的旧设备。
只有一只铁箱。
铁箱很小，只比苏意的手掌大一圈，表面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铁箱的锁早已锈死，他用矿镐尖端轻轻一别，锁芯断开，箱盖弹开。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
矿局封禁清单。
每一页都印着矿局的公章——不是后来那种魂晶炼器师刻的符文印章，是最老式的铜印，印泥是魂晶粉末和兽血调的，三千年来仍然鲜红刺眼。
公章旁边是一行行工整的矿局小篆，记录着矿局在各重天封禁的物品名称、数量、封禁坐标和解除条件。
前面几页记的都是魂晶武器、过载核心、废弃战甲、不稳定魂晶母石——全是矿局舍不得销毁又不敢用的危险品。
每一件都标注了“封存”而不是“销毁”，矿局对自己的造物有种病态的占有欲。
翻到最后一页。
苏意的手顿住了。
那张纸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不是前面那些工整小篆——是极粗极用力的大字，每一个字都像用凿子在纸上凿出来的。
旁边盖着一枚比所有公章都大的赤红色印章——
“第六重天封印物——矿奴起义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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