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宏志比预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何大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牧场活动板房里跟巴特尔对数据。他一抬头看到停车场方向进来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牌是省城的。
“来了。”何大勇把数据本合上塞给巴特尔，快步往外走。
面包车停在牧场入口处。前排下来赵宏志，后排下来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男一女，背着双肩包。赵宏志穿了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旧的户外徒步鞋，鞋底沾着泥。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仪器箱，箱子不大，但看着有分量。
何大勇迎上去伸了手。“赵教授，我是柳河镇何大勇。”
赵宏志握了一下，目光已经越过何大勇的肩膀，落在远处排列的光伏板上。他看了大概三秒，收回目光。
“何镇长，先去光伏区。”
何大勇愣了一下。按照接待方案，原本是先去活动板房坐下来喝杯茶，介绍一下牧场整体情况，再去实地。
赵宏志已经把仪器箱往前提了一步。“数据我看过了，坐着聊不如去看。”
何大勇点了下头，转身带路。
巴特尔站在活动板房门口等着。他穿着每天穿的那件棕色旧夹克，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毡帽，手背在身后。
赵宏志走到他面前站住，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巴师傅？”
巴特尔点了下头。“嗯。”
赵宏志没有多说，转身往光伏区方向走。两个研究生跟在后面，男生已经从包里掏出了一个记录本和笔。
一行人走进光伏板的覆盖区域。赵宏志在第一排光伏板下面停了下来，把仪器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台便携式微气象站，带温湿度探头和光照传感器。
他蹲下来把探头插进草丛里，调了一下高度，然后按下启动键。
“板下温度、相对湿度、散射光照度。”赵宏志抬头看了一眼光伏板的倾斜角度，嘴里报了个数，“三十二度倾角，板间距四米。”
女研究生在后面记录，笔速很快。
巴特尔站在两米外的位置，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一声不吭地看着。
赵宏志从第一排走到第五排，每隔一排停一次，换一个点位重新测量。他走得很慢，每个点位至少待三分钟，等数据稳定之后才记录。
何大勇跟在旁边，嘴张了两次想介绍点什么，但赵宏志每次都头也不抬地在看仪器读数，何大勇就把话咽了回去。
走到第七排的时候，赵宏志停下来，蹲在草丛边上用手拨了一下草叶。
“苜蓿长势不错。”他转头看了巴特尔一眼，“种了多久？”
“五个月。”巴特尔的回答很短。
“浇水频率？”
“三天一次，滴灌。”
赵宏志点了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剪刀，在草丛里剪了几株苜蓿。他把草样递给男研究生，男生接过去装进一个标了编号的自封袋里。
“采六个点位，间隔不低于二十米。”赵宏志对男研究生说了一句，男生应了声快步往前走了。
赵宏志站起来，手里的剪刀收回口袋。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草地覆盖情况，然后转身往隔离圈的方向走。
“羊群在哪边？”
巴特尔抬手往东指了一下。“那边放牧区。”
赵宏志二话不说就往那个方向走。
到了放牧区的铁栏外围，赵宏志站住了。他看着圈里低头吃草的羊群，目光在几只羊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巴师傅，帮我抓三只。”赵宏志从仪器箱里取出一个小型设备，像是验血仪，“随机抓，不挑。”
巴特尔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抓来干什么。他翻过围栏走进羊群里，动作很自然。羊群稍微散了散，没有大的骚动。巴特尔伸手一抄，抓住了最近的一只母羊的后腿，顺势把它别到围栏边上。
赵宏志凑过去，手里多了一个采血针。他在母羊耳后找了个位置，快速扎了一下，挤出几滴血到试纸上。试纸塞进便携设备里，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一组数字。
赵宏志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下一只。”
巴特尔放开母羊，又抓了一只公羊过来。赵宏志重复了同样的操作。第三只是一只杂交后代的羔羊，三个月大左右。
三组数据全部采完之后，赵宏志把设备收回箱子里。他拿出数据本，站在围栏旁边翻了两页，手指在上面的数字之间来回比对。
何大勇凑近了半步。“赵教授，情况怎么样？”
赵宏志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数据本翻到空白页，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抬头看了何大勇一眼。
“去坐下来说。”
一行人回到活动板房里。赵宏志在条桌旁边坐下来，把仪器箱放在脚边，数据本摊开在面前。两个研究生坐在旁边整理草样和记录。
李铮是这个时候到的。他从车上下来直接进了板房，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何大勇站起来。“李县长，赵教授刚测完数据。”
李铮点了下头，走过去坐在赵宏志对面。“赵教授，辛苦了。”
赵宏志摆了下手。他的注意力还在数据本上，手指在一列数字上划着。
“李县长，我说几个结论。”赵宏志抬起头，手指按在数据本上，“第一，板下散射光照度稳定在自然光照的百分之四十到四十五之间，苜蓿的光合效率在合理阈值内。”
李铮听着，没有插话。
“第二，板下温度比外围低三到四度，湿度高百分之十五左右。这个微气候对苜蓿根系发育有利，你们的草长得好有科学依据。”
巴特尔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宏志。
“第三。”赵宏志把数据本翻到刚才写的那几行字上，手指按了一下，“三只羊的血液指标我做了快检，蛋白质和微量元素含量都偏高。杂交羔羊的日增重数据，按你们巴师傅给的记录推算，比本地品种高百分之二十三。”
何大勇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赵宏志把数据本翻回前面几页，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之前研究的其他案例数据。他的手指在几行数字之间划了两道。
“我做了三年的光伏农牧互补研究，跑过十四个项目点。”赵宏志把数据本摊开在桌面中间，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有的只有光伏没有牧业，有的有牧业但品种没改良，有的改了品种但饲草跟不上。”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数据本上移到李铮脸上。
“你们这个项目，光伏微气候利用、饲草品种选择、羊种改良、载畜量控制，四个环节全部闭合了。”赵宏志的语速放慢了半拍，每个字说得很清楚，“这个项目的数据放在我研究的所有案例里，排名前三。”
何大勇看了李铮一眼。李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指搁在桌面上没动。
巴特尔在角落里喝了口茶，目光落在赵宏志的数据本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赵宏志把数据本合上。
他的手按在数据本的封面上，目光抬起来直直地看着李铮。
“李县长，我有个想法。”
李铮看着他。
赵宏志把数据本往桌面中间推了一点，手指松开了封面。
“我想申请把凉水县光伏牧场作为我校的产学研合作基地，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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