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大殿前。
“陛下！”
一个年轻内侍连滚带爬越过门槛，跑得太急，脚下一滑，险些一头撞在丹陛旁的阶沿上。
蒙毅眉头一皱，伸手一把揪住内侍后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人扯到一旁。
内侍喘着粗气，凑在蒙毅耳边飞快吐出几句话。
蒙毅整张脸猛地抽动两下，而后丢开内侍，三步并作两步登上石阶，快步挪到始皇帝座侧，俯身低语。
龙椅上，嬴政听清蒙毅的话，他的动作僵直了下。
嬴政转过头，盯着蒙毅，像是要确认真伪。
蒙毅垂着脑袋，重重颌首。
片刻停顿后，嬴政忽然笑了出来。
不是天子震怒时的沉郁，也不是平日里的淡漠，倒像是在山林里巡猎的老猎手，突然发现了一只开智的猎物的玩味。
嬴政坐直身子，沉稳浑厚道：“宣。”
大殿下方，李斯、王翦等重臣听得一头雾水，纷纷抬头。
紧接着，嬴政挥动玄色衣袖，音量骤然拔高：
“宣，沛县泗水亭长刘季，并同乡樊哙、曹参等人，入殿觐见！”
话音落下。
满殿文武齐齐震颤，好几个人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冯劫手里握着的笏板猛晃一下，险些砸在脚背上。王绾原本半阖着眼皮假寐，此刻也猛然掀开。
右相冯去疾更是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谁？刘季？
就是天幕里那个在楚军大营里装疯卖傻、后来建起四百年大汉江山的刘邦？
前脚天幕还在放着鸿门宴，各朝各代都在看老刘家的笑话，后脚始皇帝直接把正主宣进咸阳宫了？
群臣面面相觑，背后冷汗一层接着一层往外冒。
陛下何时派人去沛县拿的人？怎么动作这么快！
合着天幕刚把这人的底细漏出来，咱们的皇帝陛下就把人家弄到家里来了。不是，陛下您追着杀呀？
满朝文武屏住呼吸，两百多道视线齐刷刷投向正门。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殿门外的强光被几个身影截断，在数十名黑甲铁卫的押送下，几道人影跌跌撞撞地跨进门槛。
两侧的大秦朝臣伸长脖子望去，走在最前面的汉子穿一身麻布短褐，脚踩一双草鞋。
他显然想学着贵族礼仪的步态昂首挺胸，可手脚却很不听使唤，左右胳膊甩得极不协调，走成了顺拐，肩膀跟着一晃一晃，透着一股改不掉的街头痞气。
跟在他后面的那些人更是不堪。
一个生得虎背熊腰的大汉，膀大腰圆，脸上还带着些许的腥燥气。
此刻这壮汉缩着脖颈，两腿抖得像筛糠，脚底下踩棉花一样，几乎强挪着步子向前走。
另一个作文吏打扮，看似最为镇定，可他死命攥着衣角的手，却早已出卖掉了此人内心的波涛。
这人的心态，和当年的秦舞阳，有甚的区别？
群臣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万分。这就是未来的汉高祖？这就是推翻大秦江山、一统天下的帝王？
还有后面那群人，能是开汉四百年的勋贵？
一时间，殿内的公卿百官们竟在内心升起了一个巨大的荒谬感。
他们分明觉得那所谓大汉也太草台班子了吧，可由于天幕对汉朝的各种曝光，再加上后世各朝皇帝对刘邦的敬畏推崇，这群大秦公卿的脑子又开始疯狂打结。
一名须发皆白的博士官咽了口唾沫，扯了扯身旁同僚的袖子，压着嗓子耳语：
“不可貌相，万万不可貌相啊！”
同僚嘴角抽动：“博士可看出什么了？”
博士官满脸肃穆，煞有介事地指点：
“你瞧那刘季，虽穿麻衣，行步看似放浪，实则每一步都暗合奇门卦象！步履看似飘忽，落足却极为沉实，分明是内蕴潜龙之相！”
同僚听得一愣一愣，赶忙又看过去：“那后面那个屠夫呢？抖成那样也是异象？”
“愚钝！”
博士官瞪了他一眼，“那壮汉身怀煞气，骨骼粗大，肌肉紧绷！此刻之所以颤抖，乃是体内虎狼之力被咸阳宫的真龙帝气所压制，换在沙场上，绝对是能生撕虎豹的绝世悍勇！”
周围几名御史听见这番言论，不由自主跟着点头，心中暗暗称奇。
果然，能当开国皇帝的人，连走路顺拐都显得这么深不可测！
群臣议论纷纷，跪在文官列里的萧何听得青筋直跳，心里直骂这帮咸阳老顽固真是没救了。
刘季那是内蕴潜龙吗？他分明是吓得腿抽筋了！
大殿中央，刘季只觉得自己的苦胆都要吓破了。
他表面上昂着头，强装镇定，实际上后背的麻布衣衫全被冷汗浸透，黏糊糊贴在肉上，凉得刺骨。
天爷呀！
这里可是咸阳宫啊！
站在两旁的都是大秦帝国顶天的达官显贵，随便站出来一个，动动手指就能把沛县连根拔起。
正上方高高坐着的，更是那位扫平六国、车同轨书同文的千古一帝嬴政！
刘季心里把老天爷骂了一千遍。天幕放什么不好，非放他刘季的破事！还把他的后半生都给曝光完了。
这一路上，他把自己的后半生想了千百遍，怎么想都是个死字。
可事到临头，光害怕顶个球用？横竖是刀架在脖子上，要是瘫在地上求饶，反倒让人看扁了！
刘季一咬牙，凭借着平日里在街头混饭吃的滚刀肉劲头，硬生生把发软的膝盖绷紧，三步并作两步挪到石阶前。
在内侍停步的刹那，他没有任何犹豫，双膝重重砸在平整冰冷的地砖上。
“咚！”
脑门贴地，声响清脆。
“沛县泗水亭长刘季，叩见皇帝陛下！”
“愿陛下万年！愿大秦万年！”
后面跟着他的小伙伴们也连忙反应过来，跟着说道：“草民樊哙......”
“草民曹参......”
咚咚咚的磕头声在大殿内接连响起。
刘季趴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动也不敢动。
汗水顺着眉骨滑下来，渗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整座大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两侧的大秦武将把手搭在佩剑上，百官垂头不语。
没有旨意叫起，只有沉重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压在刘季几人的背脊上。
时间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半条性命。
殿内静谧了许久，丹陛上，终于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你是刘季？”
刘季喉结滚动，赶紧又把头在地上磕了一下：“回陛下的话，草民正是刘季！”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
刘季深吸一口气，昂起脖子朝上方望去。
丹陛上，玄袍龙冕的高大人影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两道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
片刻后，始皇帝的嘴角扯开一道玩味的弧度，声音带着几分调侃：
“哟......”
“这不是汉朝的高祖皇帝，刘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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