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花园街站停下时，晨光已经完全亮开了。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有开门，卷帘门拉到底，只有一家早餐店已经亮起了灯，白色的蒸汽从门口的蒸笼缝隙里涌出来，在清晨的空气中升腾成一片模糊的雾团，带着包子皮和肉馅混合的气味。
我下车，沿着人行道往47号的方向走。
花园街是一条老旧的商业街，两侧的建筑大多是九十年代建的底商住宅楼，一楼是店面，二楼以上是住宅。外墙的瓷砖已经褪色，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层，像一块块剥落的皮肤。空调外机挂在墙面上，锈迹从支架的螺丝处向外蔓延，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棕红色的泪痕。
47号是一家文具店。卷帘门拉到底，门把手上挂着一把U型锁，锁体上积了一层薄灰——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没有人动过。店铺的招牌是蓝底白字，字已经褪成了浅灰色，只能勉强辨认出“晨光文具”四个字的轮廓。
我没有在店门口停留，而是继续往前走，在走过第三家店铺之后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铁门，门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铁皮。铁门的右侧墙上钉着一个蓝底白字的门牌——花园街47号。
这是文具店的后门。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完全没入了锁孔——没有卡顿，没有偏差，齿纹和锁芯的匹配精准得像是一起被制造出来的。
我转动钥匙，锁舌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缩回了锁体内部。
铁门开了。
我推开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嘎声，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楼梯，楼梯的台阶是水泥的，表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在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线中反射出一层暗沉的光泽。
我走进门，顺手把门带上。铁门合拢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吸收殆尽。光线暗了下来，只有楼梯转角处一扇小窗户透进来的一线光，在墙壁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纹。
我踩着台阶往上走。楼梯很窄，一个人走刚刚好，两个人并排就会肩膀撞到墙壁。台阶一共两段，我数了——第一段十二级，转一个弯，第二段又是十二级。
阁楼的门在最上面。
那是一扇木门，比楼下的铁门矮了一截，门框的顶部离地面大约一米九，我需要稍微低一下头才不会撞到门框。门的漆面已经全部开裂，木头的纹理从裂缝中露出来，呈现出一种被时间浸润过的深棕色，像是茶渍在木纹上浸染了无数次之后留下的底色。
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不是挂锁，是一把老式的弹子锁，锁体是黄铜色的，表面有一些暗绿色的氧化斑。
我没有钥匙。但我的手在门把手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有推开，锁是锁着的。我又看了一眼那把锁，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
钥匙柄上缠着褪色的红色胶带，边缘已经卷起，露出下面深棕色的木质纹理。
我把钥匙反过来，看清了握柄背面那行字的全部：
“阁楼锁拆了，用钥匙顶住锁舌，用力推。”
我按照那行字的指示，把钥匙插进锁体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顶住锁舌，然后用力推了一下门——咔哒一声，锁舌从锁体里滑了出来，门朝内弹开了一条缝。
我拔出钥匙，推开木门。
阁楼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很小的天窗，开在屋顶的斜面上，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和墙壁的交界处投下一个不规则的亮斑。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像是一个很久没有人打开过的书箱，箱盖掀开的瞬间，所有被封存的时间都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一张木床靠墙摆放，床上铺着一张褪色的格子床单，床单上落了一层薄灰。床边有一张书桌，桌面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页角被风吹动，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走到书桌前，低头看向那本翻开的笔记本。
页面上是一行字，笔迹很熟悉——
和钥匙扣上那行刻字的笔迹一模一样。
“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
“坐。我等你很久了。”
我抬起头，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扫视整个阁楼。
然后我看到了他。
一个男人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天窗的光线，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旧书，书脊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与我对上。
“沈逸。”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熟悉还是陌生的质感，像是在哪里听过，又像是第一次听到。
“你终于走到了这里。”
他把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让天窗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的五官——
那是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
他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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