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纸很薄,但拿在手里的分量重得像一块铅锭。
郑耀先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电报纸折好,揣进了衬衣的贴身口袋里。
“什么内容?”赵简之凑过来问。
郑耀先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掏出了一包纸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他的手指有一种极其细微的颤抖,但只有站得最近的宋孝安才注意到了。
“孝安,”他抽了一口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把赵简之、周其昌都叫进来。”
一分钟后,旧布庄阁楼上只站着四个人。
郑耀先把那张电报纸摊在了桌上。
“南京总部的绝密急电。戴老板亲自拟的电文,用的是最高级别的‘红’字头密码。”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日军正在向南京推进,前线防线已经崩了大半。国军虽然在南京城外布了三道防线,但所有懂行的人都知道,守不住。戴老板要求我即日赶赴南京,执行两项任务:第一,在城破之前建立一套能够在沦陷后长期运作的地下情报网络;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把烟灰弹在了地上。
“第二,执行一项特殊锄奸任务。目标代号‘灰鸽’。”
“灰鸽?”赵简之皱起了眉头,“什么人?”
“电报上没说。只说了一句话,‘灰鸽已叛,不惜一切代价,城破之前必须清除’。”郑耀先把烟摁灭在了桌角,“意思很明白了,这是一个准备在南京沦陷以后投靠日本人的叛徒,而且级别不低,否则不值得动用‘红’字头密码,更不值得戴老板亲自点名让我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宋孝安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六哥,你一个人去南京?”
“一个人去。”郑耀先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上海区的摊子不能散,你们必须留在法租界蛰伏。井上清一郎虽然收缩了,但不等于他放弃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上海区的指挥权交给孝安。”
他从桌上的暗格里拿出了一把备用钥匙和一本密码本,推到了宋孝安面前。
“这是备用电台的钥匙和新的密码表。周其昌负责通讯,每三天跟南京总部联络一次,频率和时段按照这个表走。”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通行证,递给了赵简之,“通行证还剩两张,你和孝安一人一张,没有特殊情况不准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动用。”
赵简之接过通行证,但他的脸色难看极了。
“六哥,让我跟你去。”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南京现在是什么光景,你心里清楚。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出了事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郑耀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简之,南京不是上海。”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上海是我们的地盘,弄堂、排水沟、黑市、租界,每一个角落我都熟悉,但南京不一样。南京现在是一座即将被屠刀架在脖子上的城市,到处都是溃兵和难民,日军的先头部队可能已经到了城郊。我带你去做什么?让你跟着我在炮火里跑?还是让你帮我挡子弹?”
赵简之被他说得说不出话来,但嘴唇还在不停地颤抖。
郑耀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留在上海照看弟兄们。”他的声音终于柔和了一些,“老周的伤还没好,小马的胳膊也需要养着。你是他们的主心骨,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据点的天花板。谁敢动特务处的人,你就替我收拾他。”
赵简之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使劲地点了一下头。
郑耀先回过身来看向宋孝安。
“孝安,有一件事需要你替我办。”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法国教堂的忏悔室里有一个新的死信箱,是我刚设的。每周二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你安排一个绝对可靠的人去查看一次。如果死信箱里出现了一张折好的黄色纸条,不要打开看,原封不动地送到霞飞路东段广播电台门口的报亭老头那里。”
宋孝安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六哥说的是什么。
那是郑耀先与他最重要的“特殊渠道”之间的联络线。
“明白了。”宋孝安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郑耀先独自回到了自己那间简陋的小房间。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油纸包,打开以后里面是一把小号的勃朗宁、两个弹匣和一把匕首。他把这些东西逐一检查了一遍,然后整齐地码进了一个旧藤条箱子的夹层里。
接下来他拿出了一张便签纸,用极其细小的字迹写下一行暗语:
“一号赴宁,归期未定。”
他把便签纸折成了一个很小的三角形,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火漆信封里,然后交给了门口等着的周其昌。
“送到法国教堂的忏悔室去。”他说。
周其昌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六哥,你要保重。”
郑耀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那张纸条最终会到达旧线手上。他的上级会知道一号要飞往一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城市,而他们之间的单线联系在这段时间里将暂时中断,这是地下工作中最危险的状态,一旦出了问题,没有人能救他,
但他没有选择。
当天深夜,上海北站。
准确地说,已经没有“上海北站”了。日军的炮火早就把原来的火车站炸成了一堆残垣断壁,所有的民用列车都停运了,但还有一条铁路线在勉强运转,那是国军用来向前线输送弹药和兵员的军用铁路,从租界边缘的一个临时站点出发,经过苏州、镇江,最终抵达南京。
郑耀先赶到临时站点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景象。
站台上挤满了人,不是等火车的旅客,而是从南京方向逃来的难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穿着单薄的衣服,拖着大包小包,脸上全是灰尘和泪痕。他们有的坐在地上发呆,有的抱着孩子哭泣,有的排着长队等着领施粥棚的一碗稀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煤烟、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的味道。
在这些难民中间,一列灰绿色的军用列车静静地停在铁轨上,像一条沉默的铁蛇。列车的外壳已经被弹片打得坑坑洼洼的,有几节车厢的窗户碎了大半,用木板和油布勉强糊住了。
所有人都在朝着上海的方向涌来,而郑耀先提着那个旧藤条箱,逆着汹涌的人流,走向了列车。
站台上的一个军官拦住了他:“先生,这趟车是军用列车,不载民客。”
郑耀先掏出了特务处的证件。
军官看了看证件,脸色变了一下,但依然犹豫着:“这趟车只到镇江,镇江以后的铁路有没有通不好说,而且,日军的轰炸机白天一直在炸铁路线,夜里也不安全。”
“我知道,”郑耀先的语气很平静。
军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郑耀先迈步走向列车的时候,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抓住了他的袖子。
“先生,你是去南京的吗?”女人的眼睛又红又肿,嗓子已经哭哑了,“求你帮我看看,我丈夫在南京城里开铁匠铺的,姓李,城南水西门附近的……他一个月没来信了,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郑耀先低头看着那个女人怀里的孩子。孩子大约两三岁,睡着了,小脸蛋被冻得通红,鼻涕流了一下巴。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几块散碎的银元,全部塞进了女人的手里。
“找个安全的地方带着孩子待着。”他说,“南京的事……我也不知道。”
女人抓着那几块银元愣住了,等她回过神来想要道谢的时候,郑耀先已经走远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车厢的铁门后面。从站台上看过去,那个穿着灰色旧大衣、提着藤条箱的男人,跟千千万万个在这场战争里流离失所的普通中国人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即将赶赴的是一场怎样的修罗。
郑耀先登上了列车,在一节堆满了弹药箱的车厢里找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他的身边是一摞一人多高的木箱子,里面装着75毫米山炮的炮弹,箱子上印着“小心轻放”的红色大字。
列车在凌晨一点二十分准时发车了。
车厢里没有灯,只有车窗外偶尔闪过的探照灯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弹药箱上划过一道道苍白的光痕。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整列火车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地向前爬行。
郑耀先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很多画面。霞飞路上撑着黑色油纸伞的女人、旧布庄阁楼上弟兄们忙碌的身影、皮埃尔脸上惊恐的表情、井上清一郎在留声机旁边轻声念出他名字时的阴冷语调。
所有这些都在他身后了。前面等着他的是另一个修罗场。
大约两个小时后,列车经过了一片开阔地。郑耀先睁开眼睛,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地平线上,半边天空被一种暗红色的光芒笼罩着。那不是日出的颜色,那是炮火的颜色,连续不断的隆隆声从远方传来,沉闷而有力,像是大地的心跳。
南京方向。
郑耀先看着那片红色的天际线,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烟。
真正的地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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