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李有权眉头一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还好意思问？”徐艳艳把梳子往桌上一放，声音立刻高了几分，“自从跟了你，我过过几天舒坦日子？一开始你说在南京做生意，手头有些麻烦，要过段时间才安稳。
我信了。后来你又说有仇家盯着，不能露面。我也信了。现在呢？又要躲在这间破屋子里！”
她说着抬手指了指四周，越说越气道：
“你看看这里，窗户整天关着，屋里又潮又闷，白天都见不着几缕太阳。你让我打扮给谁看？我连门都不能出，还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李有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语气缓了缓。
“我不是说了嘛，就这几天。最近生意上确实出了些问题，有人想找我的麻烦。我暂时躲一躲，等事情过去了，咱们自然就能走。”
“你那生意到底是什么生意？”
徐艳艳冷笑一声，“你每次都说生意有问题，问你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又不肯说。我跟了你这么久，连你在做什么买卖都不知道。”
闻言李有权沉默了一瞬。
“有些事你不懂，知道得多了，对你没好处。”
“又是这句话！”
徐艳艳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香水，在腕上喷了一点。
“你总说是为了我好。可我看你就是不想让我知道。你说你有钱，能带我去上海，能让我过好日子，结果把我往赵婶子这儿一送，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我什么时候让你吃不上饭了？”
“你别打断我！”
徐艳艳一下子站起来，声音压低了些，可脸上的恼意反而更重。
“我每天想出去走走，你不让，我想去找小姐妹打牌，你不让，我就想在街上吃碗馄饨，你还说怕人认出来。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咱们又不是犯了事，至于躲躲藏藏成这样吗？”
李有权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我说了，是生意上的仇家。”
“生意上的仇家能把你吓成这样？”徐艳艳盯着他，“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你不是说认识不少人，走到哪儿都有人给你面子吗？怎么现在连门都不敢出？”
“我那是谨慎！”
“谨慎？”
徐艳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扯了扯。
“你让我待在这里，自己也躺在床上抽烟，这就叫谨慎？
你整天说风头要紧，要躲几天，可你连什么时候能走都说不清楚。昨天你说等三天，前天你说等两天。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要在这儿住上一辈子？”
李有权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本来就不喜欢被人追问，更不喜欢徐艳艳当着他的面翻旧账。
可她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他不能出去，也不能离开这处临时藏身地。毕竟自己的身份，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的。
鬼知道自己的底细说给徐艳艳这娘们，这娘们会不会反手举报他？
故而，他大多数对徐艳艳的话，基本都是糊弄人的。
比如她只知道自己是个做生意的人，眼下被商业上的仇家找麻烦，暂时避一避风头。她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所谓仇家背后牵涉着什么。
“再忍几天吧！”
李有权终于说道，“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等外面稍微松一点，我们就离开南京。”
“去上海？”
“去上海。”
“你带我去？”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
徐艳艳看着他，脸上依旧是不信。
李有权把烟在搪瓷缸边上按灭，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艳艳，我不是不让你过好日子。现在外面确实不方便，你要是出了门，被那些人看见了，连累的就不只是我。你在这儿老老实实待几天，等我把麻烦解决了，咱们就走。”
“你总有理由！”
徐艳艳转回梳妆台前，重新拿起梳子，摇摇头道：
“我跟你说，李有权，我可不是那种随便被几句好话哄着，就能一直等下去的女人。
要不是跟了你，外面追我的人多了去了！哼！”
对此李有权没有回答。
徐艳艳对着镜子把头发整理好，又拿起胭脂在唇上轻轻抿了一下。
“我打扮怎么了？就算不能出去，我也不想每天灰头土脸的。”
“你打扮可以，别老想着往外跑就行。”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不出门了？”
闻言李有权脸色一沉，咬牙道：
“徐艳艳！”
“怎么，还想吓唬我？”徐艳艳扭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服，“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带我离开这儿。要是做不到，就别一天到晚拿生意上的仇家搪塞我。”
她的声音不算很大，但每一句都带着怨气。
李有权原本还想反驳几句，可看着徐艳艳那副不肯罢休的样子，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憋屈过。
住在这间低矮潮湿的屋子里，连窗都不敢随便打开，吃的用的全靠赵翠花采买。徐艳艳又整日抱怨，稍有不顺便追着他问东问西。
若是在平时，他早就找个借口把她打发出去。
可现在不行。
他不清楚这会外面，军情处的人会不会已经摸到他和徐艳艳的关系了。
若把她放出去，一旦被人盯上，那他也就完了。
李有权的目光落在徐艳艳那纤细的脖颈上，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冷酷的念头。
如果徐艳艳永远消失了，自己或许就能彻底消除这个隐患。
这个想法他并非第一次生出。
早在他们躲到赵翠花家里之前，和徐艳艳你侬我侬时，他就动过杀掉徐艳艳的念头。
毕竟他身为情报人员，很清楚执行任务期间，身边有这么一个女人，是多大的隐患。
可每次念头刚起，他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徐艳艳那双含情的眼睛，还有她在他面前展现出来的种种妩媚和柔情。
他承认自己被这个女人迷住了。
起初，他只是把她当成一段消遣。执行任务期间，偶尔找个女人陪伴，在他看来算不得什么大事。那时他自信自己能把私情和任务分开，也从未想过要与徐艳艳纠缠太久。
可徐艳艳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陪他一阵便识趣地离开。
她把他的花言巧语当了真。
而他明明知道这一点，却又没有及时断掉关系。
他甚至一度觉得，只要把人放在身边，只要能安抚住她，事情就不至于闹大。
现在想来，他当初确实犯了愚蠢的错误！
作为一个情报人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执行任务时最忌讳的就是被儿女私情牵住手脚。情感会让人做出多余的判断，做出不必要的冒险，也会让一个本不该知道秘密的人，慢慢接近秘密的边缘。
他早该管住自己。
李有权垂下眼，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烦躁。
然而，眼下真要杀了徐艳艳，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处房子是赵翠花的住处，附近街坊互相认识，徐艳艳虽然不常出门，可她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她若忽然失踪，赵翠花总会问，街坊总会留意。
眼下想要杀徐艳艳，就得把赵翠花也给杀了。
可如此一来，麻烦只会越来越大。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舍不得。
那份舍不得让李有权越发烦躁。
“你又在想什么？”
徐艳艳从镜子里看着他，发现他半天没说话，脸上的不满又多了几分。
“我在想怎么尽快带你离开。”
李有权抬起头，换上一副温和的神色。
“艳艳，最近这段时间委屈你了。等事情一了，我不会亏待你。”
徐艳艳看了他一眼，显然没那么容易被这句话安抚。
“最好是这样。”
她坐回镜子前，继续打理自己的头发。
“我不求你立刻带我去上海，至少让我出去透透气。天天关在这里，我都快闷坏了。赵婶子出去买菜时，我连跟着她走一段都不行，你说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现在外头不安全。”
“你就只会说不安全。”
“艳艳，听我的，再过几天。”
“几天是几天？”
李有权沉默了一下。
他给不出具体的日子。
徐艳艳听出了他的迟疑，手里的梳子也停了下来。
“你看，你自己都说不准。”
“等我把外面的情况摸清楚，自然会告诉你。”
“你摸清楚？”徐艳艳回过头，“你这几天连门都没出过，怎么摸清楚？”
李有权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合适的解释。
最后他只好低声道：
“我有我的办法。”
“你的办法就是让我待在这里？”
徐艳艳叹了口气，脸上的怒气未消，声音却稍稍低了下来。
“李有权，我不是不愿意陪你吃苦。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说自己只是暂时周转不开，我也没嫌弃你。可你不能一直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哄。”
“我没有哄你。”
“那你就把事情跟我说清楚。”
“我说过，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你又来了。”
徐艳艳转过身，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圈似乎有些发红。
“你到底是不信我，还是根本不在乎我？”
李有权一时语塞。
他当然不信她能保守秘密。
可他也不愿承认自己对她只是贪恋。
他看着徐艳艳，语气放软了些。
“不是不信你。只是我做生意遇到的事比较麻烦，有些人心狠手辣，知道得多了反而会害了你。”
“那你就让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做，什么地方都不能去。”
“艳艳……”
“行了，我不跟你吵。”
徐艳艳重新转回去，拿起一支发簪插进头发里。
“反正你说什么都算数。我只求你别再让我天天待在这里。”
李有权没再说话，只把床边的烟盒拿起来，抽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慢慢升起，屋子里又多了几分呛人的气味。
两人各自沉默下来。
徐艳艳仍在梳妆台前打扮，李有权则斜靠在床头抽烟。窗外偶尔传来街坊走动的声音，隔壁人家有人说了几句话，很快又安静下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
李有权本来想再劝徐艳艳几句，可看她不愿理会自己，便也懒得开口。
屋子里太闷，连烟气都散不出去。
他把烟头掐灭，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旧钟。
“赵婶子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徐艳艳正低头把胭脂盒收进木匣，闻言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可能路上耽搁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平常买菜不会去这么久。”
“菜市场人多，等一会儿怎么了？她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走丢不成？”
徐艳艳说着，拿起香水在脖颈旁喷了一下，随后朝镜子里看了看。
“你别整天疑神疑鬼的。赵婶子一大早出门，等她买完东西回来，不就知道了？”
李有权没有接话。
徐艳艳不知道他眼下的处境，她可以把等待当成寻常的家务事，他却不能。
在这座城市里，只要一处藏身之地有了变数，所有安排都可能随之失控。
赵翠花出去买菜，本来是日常小事。
可她迟迟没有回来，便让李有权忍不住多想。
她是不是遇到了熟人？
是不是有人认出她？
又或者，她出门时发现了什么不对劲，不敢立刻回家？
李有权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没有把窗子推开，只从窗纸边缘的一道细缝往外看。巷子里仍旧照常有人走动，偶尔有居民从门口经过，没人停在他们这户人家门前。
没有可疑的身影。
他退回屋里，心里的不安却没有散去。
又过了一会儿，他再次看了眼时间。
“她今天怎么会去这么久？”
徐艳艳把发簪插稳，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真担心，就自己出去找她。”
闻言李有权沉默了。
见状徐艳艳站起身，把梳妆台上的东西一件件收起来，轻哼道：
“你不能出去，她又没准点回来，所以你就坐在这儿等。别说得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
李有权没有理会她的挖苦。
他走到门边，先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说话。随后他又慢慢回到窗边，身体贴着墙，从窗缝里往巷子口方向观察。
这次，他把目光停留得更久。
巷口偶尔有人进出，但都只是街坊。他没有看到赵翠花，也没有看到有人在这户人家门口逗留。
外面一切如常。
可越是看不出异常，李有权心里的那点不安就越发浓郁。
时间又过去了片刻。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是房门外的敲击声。
咚咚咚。
李有权全身的肌肉立刻绷紧。
他朝徐艳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
“谁？”
他压低声音问。
门外停了停，传来赵翠花的回答：
“是我。”
听见这声音，李有权先没有放松。
他朝门缝里看去。
门外站着的人确实是赵翠花。她手里提着竹篮，身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那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上戴着旧帽子，手里拿着一只包布的方盒。
李有权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两眼。
他认得那个人。
是巷口附近一家布料店的老板。
平日里赵翠花常去那家铺子买些零碎的布料，和店老板也算熟识。
可她身边那个跟着的伙计，李有权却没见过。
那人年纪不大，穿一身普通短褂，站在老板稍后的位置，头微微低着，看不清太多面容。
赵翠花在门外压低声音，对那店老板说道：
“您在这儿等一下，我先回屋拿了钱，就给您。”
店老板点点头。
“行，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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