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欢在一旁看了会儿沈回治人，觉得有些无聊。
她转过头，仰着脑袋打量起那尊大石人来。
石人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岩壁下，比她高出了不知多少，她踮起脚也只能够到它的小腿。
伸手摸了摸石人的腿，触感冰凉粗糙，和山上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她绕着石人走了一圈，看见它那条被山魈一拳崩裂的断臂，碎石茬口参差不齐，露出里面灰白的岩石。
“大个子，你疼不疼？”她小声问了一句。
石人当然没有回答。
它的脸上甚至没有五官，只有一块粗粝的岩石。
陆欢又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跑到沈回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沈回，这个大个子以后要跟我们走吗？”
沈回正伸指点在一个老者的眉心，头也不回地答道：
“不会。”
“为什么？”
“太扎眼了。”
陆欢歪了歪脑袋，显然没听懂。
“扎眼是什么意思？”
先前那位坐在马车上，梳着随云髻的年轻女子闻言，转头对陆欢笑了笑，柔声道：
“扎眼呀，就是说这个大个子太大了，走到哪里别人都会盯着看。”
陆欢想了想，点了点头，又问沈回：“那把它留在这里吗？”
沈回“嗯”了一声，对面前的老者说了句“好了，下一个”，又伸手点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陆欢仰头看着石人，又问：“你要把它变回石头吗？”
沈回正要随口答一声“是”，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他偏过头看了陆欢一眼，小姑娘正仰着脸望着石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替这块不能说话的石头担心。
他沉默了一息，改口道：“就这样把它放在这里也可以。”
陆欢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跑到石人跟前，踮起脚拍了拍它的膝盖，笑嘻嘻地说：“大个子，你听见了没？”
老黄狗跟在她屁股后面，也冲石人摇了摇尾巴，刚想抬起后腿来上一泡，便被陆欢一脚踹开。
“不准往它身上撒尿！”
沈回看着她的模样，嘴角微微一弯，却没有多说什么。
这石人是被他以点石成兵之法化来的，全凭他灌注的灵力行事，本身并无灵智。
不过这些话倒也不必跟她说破。
他一面继续给剩下的人诊治，一面在心里转起了另一个念头。
这石人只是临时点化的一具石兵，灵力散去之后便要变回一尊石头像。
变回石头倒没什么，可若是能在这石人中留下些什么，让它不至于彻底归于死寂，那便也算是给这山岭留下了一桩善缘。
直到最后一个人诊治完毕，沈回才走到石人面前，负手而立，沉思了片刻。
片刻后，他动起手来。
他先是唤出一只火鬼。
那火鬼从他掌心跳下，灵动地绕着石人转了一圈，随后一头钻进了石人的胸口。
石人的胸膛亮起一点微弱的赤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胸腔里多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接着他又唤出两只水灵。
两尾黑色的鲤鱼在半空中悠悠游曳，绕着他的指尖转了两圈，然后先后钻进了石人的脑袋，化作了两只眼睛。
石人原本空无一物的脸庞亮起了两点幽光，深邃而温润。
做完这两步，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石人那只断臂上。
思索片刻，他走到石人身后的山壁前，将手掌贴上了一根从岩缝中垂下来的青藤。
扶木之法运转，那青藤猛地疯长起来。
细如竹筷的藤蔓转眼间便长成了儿臂粗细的老藤，青碧色的藤皮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藤蔓顺着石人的后背攀援而上，缠绕过它的肩膀，缠满了它那条断裂的右臂。
藤蔓在断口处不断堆叠缠绕，一层又一层，渐渐织成了一条手臂的模样。
到了最后，藤蔓的末端甚至舒展开来，生出无数细密的枝条和叶片，在石人头顶撑开了一片华盖。
碧绿的叶片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将夕阳筛成了一把碎金。
五行之中，火、水、木、土都有了。
火鬼入心，水灵入眼，青藤缠身，土行自在其身。
只差一行。
金。
沈回皱眉想了想，却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将金行融入其中。
金主杀伐，刚硬锋锐，与这石人沉稳敦厚的气质本就不太相合。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从葫芦中取出了那柄从蟹妖洞府得来的断剑。
他将其放进了藤蔓缠绕而成的手臂中。
断剑刚放上去，那些青藤便像是活了一般，自动将剑身缠裹起来。
剑身一层一层地包住，最后连剑柄都看不见了，只留下手臂的形状，完好无损，看不出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沈回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石人盘腿坐在岩壁下，高大沉默，像一座小山。
青藤缠绕了它满身，头顶的华盖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洒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胸膛处的红光已经收敛，眼眶里的幽光也已平息。
他微微摇了摇头。
其余四行都还算满意，唯独金行融入得太过勉强。
那柄断剑不过是借了藤蔓的包裹强行附着上去的，与其余四行并没有真正交融在一起。
不过也没关系了，这本就是练手之作。
况且只要五行没有全部大成，这石人就不会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它终究只是一具被点化的石兵，不是真正的血肉之躯。
他收回目光，释去了灌注在石人身上的灵力。
石人身上的灵光消失，虽然依旧坐在那里，却已经从一具有灵的石兵，变成了一尊沉默的石像。
自此之后，这尊石像便能保此方安宁。
往来行旅若是这山岭上遇到了什么邪祟，或是被野兽追得走投无路，只要逃到石像身边，便能得一时庇护。
那火鬼与水灵虽然不是本体，未开灵智，却也足以驱退寻常的妖邪。
沈回拍了拍袍袖，转过身，对一旁蹲在地上跟老黄狗说话的陆欢招呼一声：
“走了。”
陆欢站起来，看了看那尊石像，又看了看沈回，脚步有些迟疑。
“就这样把它留在这里吗？”
沈回点头。
她抿了抿嘴，又问：“真的不能带它一块儿走吗？”
沈回低头看她。
小姑娘仰着脸，眼睛里带着几分不舍。
她跟这石人才认识了不到半日，可方才石人挥拳迎上山魈的时候，她因为靠的最近，所以看的最是清楚。
到底是个小孩子。
“你要是想它，以后可以回来找它。”沈回说。
陆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石像。
“也许你下次见它的时候，它已经因为受了往来行人的香火供奉，成了一方山神了也说不定。”
沈回又随口补了一句。
陆欢闻言一愣，眨了眨眼睛，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跟着沈回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转过身跑回石像面前。
小手伸进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半个没吃完的柿饼。
她将柿饼规规矩矩地摆在石像面前的石板上，想了想，又掏出一把冬瓜条，摆在柿饼旁边。
老黄狗凑过去嗅了嗅，被她拍了拍脑袋赶开了。
“我走啦。”
她踮起脚拍了拍石人的膝盖，然后转身小跑着追上沈回。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牲口的蹄声、扁担的吱呀声、妇人的低语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重新在峡谷里回荡开来。
而石人则沉默地坐在岩壁下，目送着这一行商旅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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