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个被那句话问得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看了一眼地上同伴那具已经没了声息的尸体，又抬起来对上张浩然那张还带着笑的脸，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好……好的，刚才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饶命呀！"
张浩然嘴角的笑意不变："这个好说，我从不杀有用之人。
好好带路，我希望下次见到的是你知道的最大的树。"
瘦高个点头如捣蒜，后颈的皮肉都在抖："一定一定！"
张浩然又问了一句：
"距离那个地方还有多远？"
瘦高个连忙抬手朝东北方向指了指，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急切：
"不远了不远了，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路上还有几棵和刚才那棵树差不多粗细的。"
张浩然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前面带路吧。"
瘦高个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他迈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但每走几步就下意识回头看一眼，确认张浩然还在后面跟着，那副模样分明是怕自己走太快了，身后那位嫌他不老实，一剑送他和同伴团聚。
张浩然也不催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接下来的路比方才那片区域更泥泞几分，脚下不再是松软的黑色泥土，而是半干半湿的褐色泥浆，踩下去"噗嗤"作响。
空气里的腐烂气味也更浓了，带着一种说不出是植物还是动物尸体的腥甜味。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的视野果然开阔了些。
几棵巨树零散地分布在雾气中，树冠撑开一片巨大的阴翳，枝干虬结盘错。
瘦高个每经过一棵，就主动停一步，伸手指一指，像是在邀功：
"前辈您看，这棵和刚才那棵差不多大。"
张浩然看了一眼，确实和之前那棵相仿，他没多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走。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脚下的地势渐渐变高了。
沼泽地特有的低洼水坑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为坚实的地面，踩上去不再是那种让人心里没底的松软感。
周围的雾气也比外围稀薄了些，视野可见度从原来的十几丈扩展到了数十丈。
然后张浩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雾气里，竖着一面墙。
那真的像是一面墙。
灰褐色的巨大平面，从地面笔直向上延伸，越往高处越宽，顶部隐没在浓雾之中看不清尽头。
表面布满了纵向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有手臂粗细，像是被岁月冲刷过的沟壑。
这就是自己要找的那棵万年神木了，果然够粗！
他在那棵树的根部站了许久，仰着头往上望。
树干根部露在地表的部分已经粗得不像话，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需要几百人才能勉强合抱。
树皮的颜色比之前那些树更深，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上面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地衣，像是这棵树已经在这片沼泽里矗立了不知多少万年。
瘦高个站在几步之外，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面前的巨树：
"前辈，这就是我在死亡沼泽中看到的最大的树，您看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张浩然的目光还留在那棵巨树上，过了片刻，他才点了点头：
"嗯，你走吧。"
瘦高个听到那个"走"字，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一根绷紧的弦。
他张了张嘴，想道谢，但那张脸已经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有些扭曲。
他转过身，撒腿就跑。
跑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两个字："等等。"
瘦高个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怎……怎么了？"
张浩然依然没有回头看他。
他只是偏过头，目光从巨树表面那些纵向的裂纹上移开，落在瘦高个身上。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我忘记了，我刚才说我不杀有用之人。
你现在已经没用了，所以还是送你去见你的同伴吧。"
瘦高个的表情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一道剑芒射出，极细极薄，在雾气中一闪而过。
瘦高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脸上的惊恐凝固在那一刻，直至彻底没了声息。
张浩然随手一挥，周围地面的泥土翻涌起来，裹住那具尸体，片刻之后便重新平整如初。
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也被沼泽特有的潮湿腐味迅速掩盖了。
他站在那棵巨树前安静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动静，然后右手一抬，斩龙剑出鞘。
碧色剑光托着他腾空而起，沿着树干表面一路向上攀升。
随着高度不断抬升，周围的雾气和湿气渐渐消退，视野也变得越来越开阔。
他贴着树皮飞行，目光仔细扫过树干表面的每一处细节，那些纵向的裂纹，苔藓覆盖的斑块，偶尔从树皮缝隙中探出的浅褐色根须。
他越往上飞，越觉得这棵树的形态有些奇特。
树干并不是完全笔直的，它微微朝东南方向倾斜，在离地约莫数十丈的高度处分出一个巨大的枝杈。
那个分叉的位置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颜色比周围更深，隐约能看出比别处更整齐的轮廓。
张浩然悬停在那个位置前，伸手拨开表面那层已经干枯发黑的苔藓。
苔藓被清除后，露出的树皮表面光滑得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他沿着那个光滑区域的边缘继续清理，很快发现了两道笔直向下的纹路，间距约莫一丈，像极了某种人工开凿的缝隙。
两扇门，其实是一扇，不过是中开。
他退后数丈，仔细打量了片刻，确认那两道竖纹的形态确实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裂痕，更像是被某种手段刻意切削过的边界，只是年深日久被苔藓和灰尘覆盖。
张浩然运转元气，右手并指成掌，朝那两扇"门"之间的缝隙劈了过去。
一股浑厚的掌力撞在那片光滑的树皮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围的树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几片枯朽的苔藓碎屑落下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那道掌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加了力道，上清境第九层的全力一掌劈上去，那片树皮依然纹丝不动。
张浩然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了手，准备再想想别的法子。
就在他准备转身换个方向探查的时候，那两扇"门"的缝隙之间，忽然亮起了一道极淡的微光。
那光芒的色泽他说不清是青还是白，像是一缕从极深处透上来的光，穿过层层树皮的阻隔，在他的视线中闪烁了一下。
张浩然的动作停住了。
他站在树皮前，看着那道光芒从缝隙之间渗透出来，然后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地变亮。
那两扇"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它们正在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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