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江宁县外,官营试验田。
秋露深重,鸟粪石堆在田边,发酵后的臭味冲得人睁不开眼。
汤軏正咬着牙,挑着两桶浓汁,步履蹒跚地在田埂上走。
不远处的淤泥里,司农伯张闻道光着脚,裤腿高高卷起。他手里握着一把缺了口的铁锄,正埋头深挖水沟。泥水溅满了他那张曾经清秀俊朗的脸,原本身上的书卷气,早被这半年的风吹日晒磨没了。
官道上,马蹄声碎。
李景隆勒马停在田埂边,身后是锦衣卫百户王猛和两百名金吾卫。火铳挂在马侧,寒光从枪口一闪而过。
更后方,上百名京营工役扛着铁锤、撬棍,整齐站在官道上。
这阵仗,杀气腾腾。
李景隆翻身下马,走到田埂边,伸手扇了扇风,试图驱散那股刺鼻的鸟粪味。
“张大人,别挖了。”
张闻道头也没抬,铁锄重重砸进泥里,挖出一大块湿土,“曹国公有事便说,下官还有三亩育苗田的水渠没有通。误了农时,明年就可能少收一季薯苗。”
李景隆也不生气,蹲下身子,折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把玩。
“太孙殿下有旨,要在莫愁湖建皇家大学的新校区。”李景隆语调散漫,“这新校区里,包含六所分院。其中一所,便是农学院。”
铁锄猛地停在半空。
张闻道直起腰,深褐色的眼底瞬间闪过一抹亮光。他扔掉锄头,三两步跨上田埂,“农学院?多大地盘?有试验田吗?给多少预算?”
一连四问,中气十足。
李景隆笑了。
半年以前,张闻道还是那个把四书五经挂在嘴边的江南狂生,现在听见“农学院”三个字便兴奋,眼里也只剩土地、种苗和账册。
他也不卖关子,直言道:“核心校区一共八百亩。至于农学院能分多少,还没定。不过,现在这八百亩地还拿不下来。”
张闻道脸色一沉,眉头拧成个川字,“谁敢阻挠太孙的新政?”
“别人都好办。”李景隆站起身,指向莫愁湖方向,“唯独那家占地最大、挡在大学城正门中轴线上的听雨山庄。庄主不仅打伤了应天府的差役,还扬言要撞死在门前石狮上。”
张闻道冷哼一声:“天下还有这等不识时务的蠢货。阻挠农学推广,便是断天下百姓口粮,该杀!”
李景隆嘴角的笑意扩大,看着张闻道:“可这人,我不太好杀。”
“为何?”
“因为他叫张敬亭。”李景隆盯着张闻道的眼睛,“苏州张氏的族老,算起来,是你张大人的亲堂叔祖。他在江南文坛极负盛名,庄子里还挂着先太子亲笔题的‘文华遗风’牌匾,可不太好直接动刀啊......”
张闻道愣住了,张敬亭?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常年穿着宽袖长袍、端着茶盏在太湖边高谈阔论的老儒身影。半年前他敲登闻鼓反对科举改革时,这位叔祖还曾修书一封,大赞他有魏晋风骨。后来他转身投入算学和农政实务,张敬亭便大发雷霆,扬言要断了他的族银,将他逐出族谱。
张闻道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烂泥,“曹国公今日带人来找我,是想让我去劝他?”
李景隆收敛笑意,从腰间拽出东宫令牌,扔给张闻道。“殿下的意思,先礼后兵。”
张闻道接住令牌,拇指摩挲着上面冰冷的龙纹。
若是以前,他可能会顾忌宗族颜面。但现在,他脑子里只有莫愁湖边那肥沃的水土。
“合法私产,按价补偿。侵占官地,照册清退。若他只是拒绝搬迁,可以申诉。”
他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可若他聚众堵路、殴打官差,还拿先太子的题匾压东宫,那就不是不搬,是抗命。”
李景隆眼底笑意更浓,“那你去不去?”
“去。”张闻道上前一步,眼神亮得吓人,“若我办成了这件事,农学院的地盘,我能挑吗?”
“能。”
“多大?”
“只要听雨山庄推平,正门中轴线旁三百亩,向阳、靠水、肥,全归农学院。”
“一言为定!”张闻道一把扯下沾满泥水的短打外衫,回头冲着田里大喊:“汤軏!把老子的官服拿来!”
汤軏挑着两桶肥水,脸色发苦,“我还没挑完……”
张闻道盯了他一眼,“你若敢耽误了老子的大事,我让你挑一年粪!”
汤軏闻言立刻放下扁担,冲向田边马车。
一炷香后。
张闻道洗净手脚,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青色直裰官服,头戴乌纱,腰悬司农伯玉牌。他跨上一匹军马,动作干练。
“走!”张闻道一抖缰绳。
两百金吾卫轰然上马,拆迁队扛着大锤紧随其后。
一路上,李景隆并辔而行,简单说了征地政策和听雨山庄的强硬态度。
张闻道听完,冷笑连连。
“曹国公放心。”张闻道目光直视前方,“天下文人的把戏,我比你清楚。张敬亭那老东西交给我,今日他不搬,我亲自送他上路。”
队伍很快抵达莫愁湖畔。
此时的莫愁湖,秋波浩渺。湖畔连绵的宅院早已被官府清场,唯独正中央那座占地极广的听雨山庄,朱漆大门紧闭,高墙外围了一圈青砖护河。
山庄正门外,站着黑压压一片人。
约莫两百多名身穿长衫的学子、门客,手持书卷,神情激愤地堵在路口。
最前方,两尊巨大的汉白玉石狮中间,放着一把太师椅。
张敬亭穿着一身古朴的宽袖大袍,端坐在椅子上。他须发皆白,身旁站着几名健硕的家丁。头顶上方,四名壮汉高高举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上面赫然是先太子的手迹——“文华遗风”。
这架势,摆明了是拿先太子的名头压人,以死相抗。
金吾卫的马蹄声在长街尽头停下。
李景隆看了一眼那块牌匾,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他刚想抬手下令让王猛去赶人,张闻道却策马越过李景隆,直接挡在队伍最前方。
他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太师椅上的张敬亭,微微侧头,向李景隆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是:我来。
李景隆点头应允,双手抱胸,策马退后半步准备看戏。
张闻道夹紧马腹,向前走了三步,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的暴喝声响彻莫愁湖畔。
“张敬亭!你何故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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