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闻言看了一眼扶苏。
然后微微将自己的身形放软了一些。
看起来比扶苏矮了半头。
眼神中也没有说教的神态。
亲自为韩硕二人倒上一壶热茶才缓缓开口：“扶苏公子，您想，这批马是什么马？”
“北疆淘汰的战马。”
“对，淘汰的战马，可它就算淘汰了，也还是战马。”
吕雉鼓励式的微微一笑：“是北疆出来的，是上过战场的，这批马，上过阵，巡过边，追过匈奴。”
“它们就算老了，退了，可它们身上，还有边关的风沙味，有军营的草料味。”
“这些东西，都是钱买不来的。”
扶苏听的明白，也理解，这也是这批马的价值所在。
可他依旧皱起了眉头：“可半卖半送，终究还是亏的。”
“公子说的是，单论生意来说，确实是亏的，还亏的厉害。”
“那为何……”
“你话怎么那么多呢？老实听着。”
韩硕踢了扶苏一脚，这孩子十万个为什么？
吕雉捂嘴掩笑：“公子，民女斗胆问一句，王翦老将军，想要一匹好马吗？”
“王老将军马厩里好马多的是。”
扶苏想了一下回答道。
也确实，王翦那养的好马，不在少数。
同样的，武将那边，谁手上没个千里良驹了。
“那照公子这么说，那些退下来的老将军们，其实都不缺马对吗？”
“额……应该是的。”
吕雉眼尖，伸手给韩硕添了一碗茶才继续开口：“可那些马，终究不是他年轻时骑过的马。”
扶苏愣了一下，想说，那现在北疆淘汰的马，也不是人家年轻时骑过的啊。
他们骑过的马，早就死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吕雉肯定有话没说完。
“您要是牵一匹马到王老将军府上，跟他说，这是北疆蒙恬将军那边退役下来的，您看看，合不合眼缘，他会如何？”
扶苏不知道会如何，他没见过，也没想过。
吕雉开口继续说道：“他会走到马跟前，看看牙口，摸摸马背，然后他会回想起来。”
“想起他年轻时骑过的那匹马，想起打仗的日子，这些东西，那些养在马厩里的马，可给不了。”
扶苏没想过这个路子，吕雉的话好像把他点醒了。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份人情，好像很不得了的样子。
“所以这批马，不外流，只卖给军部老人，特别是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
“咱们卖的、送的，不是单纯的马，而是那些老将军们年轻的回忆。”
一道惊雷在扶苏的脑海中炸响。
他震惊的看着吕雉，这样一个女子，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想到这么多东西。
扶苏偏头，看了一眼韩硕。
韩硕还在悠然的喝茶，仿佛他早就想到吕雉会这么说一样。
兄长和这女人，是怪物吗？
不对，兄长更变态。
他应该早早就想过了。
是啊，这批马，压根就不是为了卖钱的。
这是送出去的天大的人情。
更为关键的是，这战马可不是谁都能弄回来的啊。
也就是韩硕靠着刷脸从父皇那讨来了特许权利。
不然你看这满大秦谁敢这么干的？
皮不给你扒了。
还有一层吕雉没说，但是扶苏自己想明白了。
“兄长，你不会还在琢磨那什么太子党的事吧？”
“哟呵，这回聪明了？想的没错。”
韩硕点点头，他还准备提一嘴呢，没想到扶苏自己琢磨出来了。
扶苏沉默了，果然，兄长还在努力“结党营私”呢。
那些退下来的老将们，虽然人不在了，但是关系网还在呢。
他们的旧部，门生，遍布北疆、南疆和各郡守军。
一点也不比那些文臣的关系网差了。
只不过分属不同阵营罢了。
你今天送他一批马，明日再提起自己，那些人不会说直接站队扶苏公子。
他们会说“公子心中有我等老人呐”，就这一句，根本不用多说什么。
那些军部的人办事，自然会多看你一眼。
这就是父皇之前提过的，你心中念着他们想着他们。
他们自然会拥护你。
王翦就是最直观的例子。
他现在赋闲在家，啥事都不管。
可一旦有事，皇帝还是会听人家的意见。
那杨端和别看现在是军部一把手。
碰见王翦，你看他敢不敢呲牙。
别说呲牙了，那王翦就是无缘无故揍你一顿，你还得夸他老人家教训的好。
回头皇帝不仅不责罚人家，反而还会怪你，没事招惹老将军干嘛。
那些军部老人虽然没有王翦这么夸张，但是道理是一样的。
韩硕靠在软垫上，他想的也是一样的。
这批马送的，是往人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现在看虽然没什么，但是等它发芽长大，连成一片的时候。
那就是连龙卷风都摧毁不了的根基。
“那……第二批呢？”
想明白了这一点，扶苏转而问向第二批的事。
“第二批，也简单，该卖多少就卖多少，但只出极少的一批。”
“极少？”
“嗯，我大概想了一下，应该有个三匹就差不多了。”
“啊？就三匹？”
扶苏傻眼了。
极少是这么个少法啊。
“对，这批马依然不公开，但买的人得公开。”
扶苏这次学聪明了，听不懂的他不问了，等着吕雉解释就好了。
“这第二批，卖给咱们商会的人，挑选几名优质的‘客户’。”
吕雉在客户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他们买了马，不要藏，最好能牵着马在咸阳街头走一走，转一转。”
“然后安排人去说一说，这马是哪里来的，服役一生都有些什么功绩……”
“不用安排人。”韩硕打断了吕雉的话。
吕雉微微一顿，立刻就明白韩硕的意思了。
也是，根本不用自己安排人。
那些买了马的商贾，自会去宣传。
开玩笑，我买了这么个祖宗回来，我不得炫耀到死？
我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呢。
“公子说的是，那些富户怕的不是贵，而是别人有我没有。”
“咸阳城里的有了，那洛阳、临淄，其他地方的人也想有。”
“想要，那自然就不用定价了，他们自己会抬价的。”
吕雉说完，和韩硕相视一笑。
扶苏看着二人的笑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跟你们俩做生意，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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