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共那边架在边境线附近的大功率喇叭每天傍晚都会响一阵子，内容比前几天的报纸文章更具体了——说的是美共控制区那边工人每天工作几小时、周薪多少、工厂里提供什么伙食、有培训学校能学技术、孩子的学费全免、看病不用自己掏钱。
播音员的声音不疾不徐，背景音里偶尔能听到工厂车间的机器运转声或者学校操场上小孩的嬉笑声混在一起，像是录制的时候顺带录进去的。
那些声音隔着开阔地飘过来时已经被风削得断断续续了，但关键的词句还是能听清的。
前线哨所里的士兵们坐在掩体后面听着那些声音，有人低头擦着已经没有子弹实弹训练过的步枪，有人靠在沙袋上眯着眼望着对面那片在暮色里逐渐模糊的田野。
广播每天放完之后会在结尾加一句"这里是美共前线广播站，欢迎所有向往自由与公正的同志前来投奔"，然后是一段歌声的录音，旋律简单，歌词听不太清。
那天晚上换防之前，第三排第四班的几个人聚在营房后面抽了一轮烟。
带头的是个下士，姓莫雷诺，在军队里待了快四年了，嘴唇上方留着一撮薄薄的胡茬。
他蹲在墙根底下把烟抽完，然后把烟头摁灭了塞回口袋里，拍了拍手站起来。
"今晚换防，北段岗哨，四个人。包括我，还有"他报了几个名字，都是班里面跟他走得近的人，"
轮值时间是十二点到凌晨四点。四点之后换班的人会来，但中间有个交接空档，大约十五分钟。那段路到铁丝网大约三百米，跑过去用不了多少时间。"
他旁边的人没有说话。
有人在看自己的鞋尖，有人在用指甲掐烟卷上的纸边，掐一小块下来捻碎了又捻。
莫雷诺继续说：
"对面的广播每天晚上都会说那些话，是不是真的，我信一半。
但有一点是真的——我们这边的物资越来越匮乏了，军饷越来越少了，那个叫汤姆的兵被诬告蹲禁闭室跑过去的事你们也知道。
我待不下去了，你们想好了就跟我走，不想走就当没听过。"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
然后有人点了点头，第二个人也点了点头。
五个人当中唯一没有点头的那个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剩下四个人蹲在墙根底下，谁也没有抬头看对方。
午夜过后的北段岗哨比平时更安静一些。
月亮被云层遮了半边，铁丝网沿线照明不够亮，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地面上投出一圈暗淡的光晕。
莫雷诺带着三个人在十二点整准时上了岗，和前一班的人做了交接——对方打了个哈欠说了句"今晚冷，你们多穿点"，然后裹着外套往营房方向走了。
巡逻线路走到第二趟的时候，莫雷诺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前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开阔地——铁丝网就在前面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翻过去之后就是无人地带，然后大约再跑三四百米就到了对面美共哨塔的射程范围内。
三月份的野草还没有完全长起来，地面裸露出灰褐色的泥土，踩上去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
"走。"
莫雷诺低声说了这个字，然后先迈了步子。
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动了。
他们翻过铁丝网的时候有人被倒刺挂了一下裤腿，布料撕开一道口子但没有绊住脚步。
四个人下了铁丝网之后开始跑，弓着腰，步子尽量压低着，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只发出闷闷的"噗噗"声响。
莫雷诺跑在最前面，他能感觉到夜风迎面扑在脸上带着凉意，跑出去大约一百米的时候，身后终于传来了喊声。
"站住！有人跑了！"
是从哨塔方向传过来的。
紧接着是一声枪响——先是一朵火光在夜空中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子弹从他们头顶上方偏右的位置飞了过去，带着一声尖锐的哨音。
莫雷诺没有回头，他压低了身体继续跑，脚底下的土路开始变得坑洼不平，他跨过一道浅沟的时候左腿蹭了一下，踉跄了一步但很快稳住了。
第二枪打在了他左侧地面上，泥土溅起来扑在他小腿上，带着泥土砸在皮肤上的微痛。
然后是第三枪，这一发落在了更靠后的位置，大概是打在了跑在最后面那个人附近的什么地方，莫雷诺听到了身后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但他没有停下来去看，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冲。
远处对面的哨塔上亮起了灯光。
几只手电筒从掩体后面照着他们来的方向，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莫雷诺听不清具体的词句，但那个语气是"往这边跑、继续跑"的意思。
他的手电筒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摇摆的、时断时续的亮带，像一条伸出来接人的手臂在黑暗中晃动着。
他跑过了那片开阔地的大半。
身后联邦军营地方向的枪声变得密集起来了——从单发变成了连续射击，子弹出膛声和弹头从身边呼啸而过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波一波从后面推过来的热浪。
他的手背忽然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一阵火辣，但没伤到骨头，他继续跑。
前方的手电筒光越来越近了。
他看到了美共哨塔前面的铁丝网被拉起了几道缝隙，有两个人影蹲在那里伸手朝他的方向招呼着。
莫雷诺冲到铁丝网前面的时候几乎是扑过去的，一只手从网缝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拖了过去。他侧着身滚落在地上的时候背磕了一下，但不太疼，他的脑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和耳朵里持续的、子弹从远处飞过的尖啸残留。
他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铁丝网和两百多米的开阔地，联邦军方向的营地灯火通明，探照灯正在扫着他们刚刚跑过来的路径。扫了两圈之后，灯光停在了铁丝网边缘。
有人在那边喊话，隔得太远莫雷诺听不清内容，但他看到有几个人影聚集在铁丝网内侧，没有继续追过来。
他又看了一眼身后——跟他一起跑的三个人，有两个跟他一样翻过了铁丝网，正坐在对面的泥地上喘着气。第三个人不见了。
莫雷诺盯着那片开阔地看了好一会儿，月光下只有灰褐色的泥土和几丛被踩倒的野草，没有看到第三个人的影子。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汗水混着泥土在他脸上糊了一层。
对面军营那边忽然又响了一阵枪声——比刚才更密、更集中，像是一个排的人同时在朝着这个方向射击。
子弹落在铁丝网前方几十米的地面上，打得泥土一蓬一蓬地溅起来。
美共哨塔上有人喊了句什么，然后莫雷诺被旁边的人一把按低了下去，几个人趴在了掩体后面。
联邦军前沿指挥所接到报告的时候大约是凌晨一点二十分。值班参谋把电话打到指挥官的住处时，对方接起来的第一句话问的是"有几个"。
参谋回答"至少三个跑了过去，一个失踪，不确定是中了弹还是去了别的方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命令：
"开火。把边境线上所有能用的火力都压上去。必须把人追回来，不管用什么手段。"
这道命令在十分钟之内传达到了各个前沿阵地。
机枪位开始朝美共方向射击，迫击炮也加入了火力覆盖的行列。
炮弹落在开阔地中间，炸起来的一排一排的泥土柱在夜色中像是忽然从地面上长出来的、转瞬即逝的黑色植物。
美共那边的哨塔也开始了回击——有组织的、比联邦军的火力更精准一些的射击，几发迫击炮很快压制了联邦军阵地上最活跃的机枪位。
双方的正式交火在凌晨两点左右全面铺开了。
整条边境线的数个地段同时响起了密集的枪炮声，探照灯的光束在黑暗里交叉扫射着，将夜空中弥漫的硝烟照成了灰白色的絮状。
莫雷诺趴在掩体后面，感觉到每一次爆炸震动都从地面传到他紧贴泥土的胸口上，一下一下，不规律但持续着。
他没有再朝联邦军营地的方向看。
他趴在那里，两只手抱着头，耳朵里的轰鸣声在逐渐变大，大到听不清周围的人在喊什么，只剩下一层持续的低频嗡鸣裹着他，像被浸在一口正在被敲响的大钟里面。
他闭上了眼睛，后背感受着掩体粗糙的水泥表面硌着肩膀的触感，一下一下的震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停地撞击着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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