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正伏在办公桌前，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最后几份材料。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他抬手接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省里一位老领导的声音，语速较平日明显急促，藏着难以掩饰的喜讯：“承霄，好消息，你盼的批文正式下来了！昆城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国务院已经批复落地了！”
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李承霄的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波澜。几年的心血与熬过的夜，终于在这一刻等来了回响。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致谢，对方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对了，按照惯例，国家级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是副厅级配置。省里已经在研究人选了。”
电话挂断，他缓缓放下听筒，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叩。虽然红头文件还没送到手里，但“副厅级”三个字却像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他的心口。
如果他没有被调去清阳，这个位置本该是他的。他在昆城深耕多年，开发区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全是他一手推起来的。于情、于理、于资历，他都应该是管委会主任的不二人选。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只盘旋了一瞬，便被理智强行压了下去。不是因为他豁达想开了，而是因为纠结无用。省里既然已经定了他的调子，让他去清阳，便绝无可能再让他回昆城。失落自然是有的，但他还不至于为了一个没拿到的位子钻牛角尖。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将批文的遗憾彻底搁置。纸上的职级是死的，脚下的路才是活的。他从抽屉里翻出清阳县的资料摊开在桌面上。那个即将承载他下一段仕途的地方，此刻在他眼里还只是一堆陌生的地名和冰冷的数字，但很快，他会用政绩把它们变成另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清阳县，省级贫困县。
更棘手的是，此地距沪城足足三小时车程。这也意味着，往后漫长的日子里，他与沐婉、与孩子，注定要开启聚少离多的两地分居生活。
距离十月底的清阳任职报到，尚且剩余半个月的空余时间，这是他仅有的，能好好陪伴妻儿、弥补亏欠的时光。
返程途中，李承霄靠在车窗边，借着沿途的光影，快速翻阅着手里的资料。清阳县年度财务报表、核心经济指标、民生基建数据、领导班子架构……一行行数据映入眼帘，越看，心底越是发凉。
清阳不止是穷，是根基薄弱、积弊已久，妥妥的烂摊子。也难怪省里会把这块人人避之不及的硬骨头，交到他手上。
最致命的难题，藏在班子架构里。清阳本地干部盘踞多年，班子成员本地化程度极高，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固化的本土格局，外人入局极难破冰。
这一刻他已然清楚，自己此番远赴清阳，开局堪称地狱难度。
他暗自苦笑，自己这次清阳之行，恐怕比当年林世杰初到昆城还要艰难几分，毕竟论起手段，他自认还是比较厚道的。
火车抵站，李承霄出站后直接打车直奔丈母娘家。
刚推开家门，一道小小的身影便风风火火冲了过来，死死抱住他的大腿，软糯的童音满是思念：“爸爸！我好想你！”
阔别半年，未见儿子。李承霄心头瞬间一软，弯腰将小平安稳稳抱起，低头在孩子稚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语气温柔缱绻：“爸爸也最想平安。”
沐婉快步上前，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眉眼温柔：“先洗手吧，一家人都等着你开饭呢。”
“爸，妈，我回来了。”李承霄抱着孩子，笑着向屋内的岳父母问好，随后转身走向洗手间。
沐承言上月正式退休，定居沪城，一家人也算真正迎来了安稳团聚。崔文静一早便忙碌不休，备下了满满一桌子丰盛的家常菜，只为迎接久归的女婿，凑齐这难得的团圆饭。
饭吃到一半，李承霄咽下一口汤，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句话：“组织上定了，我去清阳。”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清阳？”沐承言和沐婉异口同声，满脸错愕。父女俩做新闻多年，都清楚清阳是个什么水深火热的地方。
李承霄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沐承言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连呼吸都重了几分，筷子重重搁在桌上：“清阳县……那是流放啊！”
“谈不上流放。”李承霄拿纸巾擦了擦嘴，条理清晰地解释道，“吴书记刚退，我在昆城资历最深，按理说接班顺理成章。但我不能总在一个地方待着，异地交流是必经之路。清阳底子薄，上面可能是觉得我懂点经济，想让我去破破局。”
看着家人依然悬着的心，他语气放缓了些：“是福是祸，得看后续的动作。只要下一步有提拔的动静，这就是镀金的历练；如果一直把我晾在那儿......呵，那再说吧。”
话虽这么说，沐婉还是抿着嘴没有出声，眼底的委屈藏都藏不住。
李承霄见状，把小平安留给了岳父母，打算先把媳妇哄好。
回家的路上，沐婉一言不发，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直到进了家门，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般流了下来：“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李承霄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组织上的安排，我又不能不去。我保证，干完这一届，我想尽一切办法调回沪城。”
沐婉靠在他胸口，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你不是说跨地区调动不容易吗？”
“放心，”李承霄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坚定，“我争取三四年把清阳县的贫困县帽子摘了，有了这份履历，到时候我就想办法回沪城。”
“你去年还说今年好好陪我了，说话不算数......”沐婉抬起头，满眼幽怨。
“这次保证算数。”李承霄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大不了到时候我申请平调到沪城做个闲职。”
“我不是非要逼你，我就是想你......你去了清阳，我们就更见不上了。”沐婉的眼泪再次滑落，满是不舍。
“不会的，只要一有空，我就回家陪你。”
李承霄哄了三回，才把沐婉哄好。
夜色渐深，沐婉脸颊带着未褪的绯红，倦意袭来，终究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李承霄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后腰隐隐传来一阵酸胀疲惫。不由得轻叹了一声：“岁月不饶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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