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厂愿意接受土地置换，愿意放弃正式工身份去旅游公司，说明厂里的班子和大部分工人还有股子想活下去的拼劲。这一点，让李承霄心里多少有些欣慰。清阳这地方，穷不怕，底子薄不怕，就怕人没了心气。只要还有心气，剩下的事就好办。
但光有拼劲不够，红光厂的病根不在人，在脑子。
这些年，厂子被三角债拖得奄奄一息，货发出去了，款收不回来，这边催债的堵着门，那边欠款的一拖就是两三年。马冬梅带着全厂上下勒紧裤腰带硬扛，扛是扛住了，可扛的方式说白了就是一句话：只管低头生产，不管抬头看路。机器老化了可以换，厂房破旧了可以盖新的，但思想老化了，换什么机器都是白搭。红光厂要是不能在经营思路上脱胎换骨，就算搬进新厂房、配上新设备，用不了两年还得走回老路上去。
第二天一早，李承霄把红光厂的厂长马冬梅叫到了办公室。
“马厂长，坐。”李承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顺手把一杯刚泡好的茶推到她面前。
马冬梅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副等着接受任务的姿态。她跟李承霄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位书记一大早把人叫来，肯定不是为了嘘寒问暖。
“厂子的土地置换方案，职代会已经通过了，”李承霄开门见山，语气平实，“新厂房建好之前，你们有几个月的时间窗口。这段时间，光等着可不行。”
马冬梅点了点头：“李书记，您说，我们干。”
“我已经跟昆城那边的台资厂和港资厂打过招呼了。”李承霄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目光从杯沿上抬起来看着她，“你们从厂里挑几十个最拔尖的骨干——要年轻、脑子活、能学东西的。明天就去买票，去昆城。”
“去昆城干什么？”马冬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眉头微微皱起。
李承霄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语气加重了几分：“干什么？学人家怎么卖货，怎么管人，怎么把死水盘活！人家沿海的厂子，订单排到明年去了，生产线三班倒都忙不过来。咱们呢？红光厂的产品质量差吗？不差。可你们全厂上下，连个像样的推销员都找不出来，货堆在仓库里发霉，等着客户自己上门来买，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马冬梅被他说得脸上一阵发烫，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自己也搞不懂怎么卖货，她懂的是怎么把产品做好，至于产品做出来之后怎么变成钱，她是真没招。
“这次去昆城学习，你们不拿厂里的工资，”李承霄继续说道，语速不快，“那边愿意给就给点，不愿意给，我让他们管吃管住，绝不让你们的人在外面饿肚子。但是有一条——人去了就得学到东西。建新厂房是换壳，去昆城是换魂。等你们把新厂房建好了，人也要带着新脑子回来。要是学不到真本事，回来连个销售合同都签不下来，那我李承霄可饶不了你们。”
马冬梅是个明白人，眼睛瞬间亮了。昆城那是李承霄的“娘家”，他在那儿当了那么多年市长，亲手引进了一大批台资港资企业，好多老板都是他拍着桌子谈下来的交情。这份人情，李书记这是直接给他们红光厂用了。
“李书记，这……这太感谢您了。”马冬梅激动得搓着手，眼眶都有些泛红，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我一定挑最好的骨干去，保证把真本事学回来！”
“别急着谢我。”李承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她，那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敲打，“马厂长，这次机会有多难得，你比我清楚。昆城那边的发展速度你也看到了——人家一天一个样，咱们十年一个样。派出去的人，不光要学技术，更要学人家的管理方式和市场意识。采购、质检、营销、售后——每一个环节都要有人学。等你把这些人带回来，红光厂的车间里，不光要有机器响，还要有算盘响。”
马冬梅站起来，腰板比刚才坐下去的时候挺得更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点燃了的劲头：“李书记，您放心！我们就是爬，也要把真经取回来！”
看着马冬梅领了任务，干劲十足地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传来她那双平底布鞋蹬蹬蹬的脚步声，急促而有力，李承霄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红光厂这边算是走上正轨了。土地置换启动、技术骨干外出学习、旅游公司那边还有招工名额兜底，几条线齐头并进，只要不出大的岔子，这个厂子是有希望能救活的。可一想到东风厂那八十九张反对票，他心里的那团火又隐隐地往上窜。同样是在清阳地界上讨生活的工人，一个厂的职工愿意拼了命往岸上游，另一个厂的职工却宁愿抱着石头往下沉，这中间的差距到底在哪？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他把这些念头暂时搁下，拿起电话给郜玉刚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郜玉刚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旅游公司的对接、两个厂的土地置换手续、县里日常分管的文旅工作，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玉刚，过两天马厂长他们去昆城学习，你送一趟。”李承霄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像是跟自家兄弟说话，“把你媳妇也带上，回去看看孩子。你这一忙就是好几个月不着家，孩子都快不认识你这个当爹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郜玉刚跟李承霄从昆城一路干到清阳，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在待遇上提过半个字的要求。
李承霄不是不知道这个情况，但县里的事情实在太多，他身边能用的人又太少，郜玉刚这根顶梁柱，他实在是离不开。
“李书记，谢谢你。”郜玉刚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说完就没再多话。
李承霄顿了顿，把语气调回到工作上，“我跟那边的企业打过招呼了，红光厂的人过去，管吃管住。你到了昆城以后，挨家挨户帮他们对接好，住宿、吃饭、跟班学习的岗位，都安排妥当了再回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那边不配合，你就告诉林市长，下个月我亲自回昆城招商。”
“知道了。”郜玉刚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李承霄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刚才那句“告诉林市长”的话，郜玉刚没接茬，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那话唬不住林世杰。
李承霄刚才说“下个月回昆城招商”，这话听着是威胁，实际上真要干，脸面上不好看。
李承霄是体面人，不能干这么不体面的事。
可招商的事压在心头，不解决不行。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清阳的招商出路，还是要靠二舅。
如果能把二舅的整条产业链引到清阳来，一下子就能解决清阳县的问题，这不是引进一个厂子的事，是引进一个生态。
可问题是，偏偏赶上了这个时候——对岸收紧了企业对外投资的审批口径，二舅自己在开曼群岛是有注册公司的，资金和渠道都能走，他要自己搬过来，法律上不是不行。
可光他一个人过来没用。那些上下游的配套企业，不愿意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市场冒险，也在情理之中。
李承霄不能为难朋友，更不能为难亲戚。
“等等再说吧。”他自言自语，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青烟散尽，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暖黄色的光。县委大院里有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等——这个字说起来容易，可清阳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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