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纪59年4月11日,上午。
上国联盟边境战场。
第一波钟声的余波还没散尽,太初军的百万大军已经动起来了。紫黑色的飞梭像被捅开的蜂群,分成三股,中间一股最厚,直直压向上国中阵。左右两股则散成弧线,像两只张开的巨爪,朝两翼包抄。太初大帝立在青铜巨台上,双手结印,头顶的太初钟嗡嗡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圈淡紫色的灵能波纹向外荡开。那波纹落在太初兵身上,像给他们披了一层薄而韧的甲。
张德华在舰首没动。他右手抬起,食中二指并如剑,朝前一划。
“破。”他说。
三大化身同时掠出舰首。过去化身打头,金红色的法相像一团从日冕里逃出来的火球,裹着灼人的光与热,直直撞进太初军中间那股前锋里。他根本不避,不闪,也不看左右。太初军的第一排飞梭朝他齐射出数百道紫光,落在他身上,像雨点砸进熔炉,只腾起一片白烟。过去化身连速度都没减,右拳抡起,一拳砸在最前面那艘飞梭的撞角上。那撞角足有丈许粗,被他这一拳打得从根部折断,整艘飞梭像被巨力捏住头尾一扭,横着翻飞出去,砸进后方的梭群,连带着十几艘飞梭一起炸开。紫黑色的爆光还没散去,过去化身已经踏着那翻飞的残骸往前冲,所过之处,像一柄烧红的犁插进黑土,翻出来的全是碎舰与断肢。
“太初小儿们,就这?”过去化身大笑,声音又野又烈,像一根烧红的铁条插进冰水,刺得人耳膜发麻。他左掌斜劈,一道金红色的弧光将侧面两艘飞梭拦腰斩断,断面处的灵铁红得像刚出窑的炭,还在半空淌着汁。
太初军的前锋阵型立刻就乱了。中间的兵想往后缩,左右两侧的却还在往前冲,人挤梭,梭撞梭,一片混乱。就在这时候,现在化身到了。它没有过去化身那么张扬,金白色的光比过去更内敛,像一柄没出鞘的剑。它从太初军左肋处切入,不硬打。它用灵能凝成一面面极薄的圆盾,左一挡,右一带,把那些乱冲的飞梭引向彼此。一艘敌梭朝它发射音波弹,它侧身一滑,那枚音波弹擦着它的肩飞过去,正好砸进后方另一艘太初飞梭的推进口里,炸成一团紫火。它再反手一挥,一道细如钢丝的金白光刃扫出,将第三艘飞梭的尾翼切下来。那飞梭失去平衡,横着撞向旁边的旗舰卫队。就这样,它像一根在浑水里搅动的长竿,自己没费多少力,却把太初军的左翼搅得自相残杀起来。
“左翼在自噬。”现在化身的声音透过灵网传回旗舰,“我不用停。再给我半刻,左翼会退出战场。”
张德华嗯了一声。
最晚进入战场的是未来化身。它没有冲进敌阵,也没有游走边缘。它来到太初军右翼上空,脚下一片浅青色的灵光铺开,像在虚空中结出一层极薄的水面。它低头,左腕那根褪色的红绳轻轻一晃。然后,它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向下一按。金青色的光芒如细雨般洒落,覆盖住右翼最突前的那批太初飞梭。时间在那里变得慢了。不是完全静止,而是像把他们的动作泡进了一缸极粘的冷油里。那些飞梭还保持着冲刺的姿势,可速度已经慢得可笑。有艘飞梭的驾驶员刚把操纵杆推到底,手就停在那里,像忘了怎么收回来。另一艘飞梭的炮口已经亮起紫光,那光却迟迟不肯射出去,像在炮管里迷了路。
张德华站在舰首,把这一切看得分明。过去化身在中间撕口子,现在化身在左翼借力打力,未来化身在右翼冻结时间。三个分身,三种打法,像一个人在同一个战场同时下了三盘不同的棋。太初军百万大军,竟被这三个人搅得首尾不能相顾,中军被撕开,左翼在自乱,右翼在迟缓中一寸一寸地崩碎。黑压压的敌军像一大块被烈日暴晒的冰,从三个方向同时融化,边缘越来越薄,越来越脆。
“混沌。”张德华叫了一声。混沌从舰首下方翻上来,蹲在他脚边,四只爪子紧扣甲板。张德华指着太初军右翼那片被时间迟缓困住的梭群:“去,把那里炸开。用风。”
混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鸣,身体一晃,化作一团灰雾便蹿了出去。那雾极快,像一道贴着星空滑行的影,在接近太初右翼时猛然张开,化作九道灰白色的风刃。风刃斩进那些被时间困住的飞梭群,像刀切蜡,摧枯拉朽。爆炸声被未来化身压得又闷又远,紫黑色的碎片翻涌成片,像被风刮碎的夜。
“太初军已失一成七兵力。”伏羲的声音依旧平稳,“左右两翼均出现溃散迹象。中军仍由太初大帝坐镇。”
张德华看着远处青铜台上那个还举着太初钟的身影,慢慢把右拳收紧。他的法相随着这个动作又向上拔高了一截,金光如浪,拍在旗舰前甲板上,发出极沉极闷的一声。
“他还能敲。”张德华说。他抬头看太初钟。果然,太初大帝猛地咬破右手中指,把血抹在钟身。太初钟紫光大盛,钟口对准了正在中军撕杀的过去化身。张德华的目光一凛。
“张山风,林雄枫。”他按下通讯器,“两翼跟进,把缺口撕大。陈铁军,中阵前压,别让他有工夫瞄准。”
“是!”三声应答同时响起。
张德华自己则离开舰首,凌空朝战场掠去。他的法相如影随形,金白色的巨人每一步都踩出一片光浪。太初大帝的钟声终于追了过来,张德华没躲。他身后的过去化身、现在化身、未来化身同时抬头,像四盏被同一点燃的灯。钟声被他们之间共鸣的灵能层层层削弱,到张德华面前时,只剩下一阵扑面的风。他站定,抬手,把那股风吹散。
“现在,该你谢幕了。”他望着太初大帝,低声说。
华纪59年4月11日,上午。
战场侧翼。
张山风接到张德华命令的时候,正带着一支三千人的五行阵小队从左翼切进去。太初军的侧翼已经被现在化身搅得自乱阵脚,许多飞梭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正好给了他们穿插的机会。他冲在最前面,银白色的灵能裹着右拳,像提着一柄没出鞘的刀。林雄枫跟在他左后五步,金白色的光在掌心若隐若现,一边跑一边把气息压稳。
“大师兄,前面!”林雄枫忽然喊了一声。
张山风已经看见了。前方七十步外,一支太初军从溃散中重新集结起来,约莫五千人,阵型虽散,却围着一艘格外庞大的紫铜战梭。那战梭舰首立着一道极高极壮的身影。那人身披三层暗铜重甲,甲片上铸满太初古纹,每道纹都亮着幽紫的光。他没戴头盔,露着一张方脸,左颊横着一道从眼角到嘴角的旧疤,下巴上蓄着短须,根根如铁。这人一出现,周围的太初兵竟都稳住了,像在乱流里突然抓住了锚。
“大乘五重。”张山风低声说。他的脚步没停,只是右手更紧地攥了起来。那股从敌将身上压过来的威压已经先一步到了,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硬生生把他前冲的势头阻住。太初大将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像两口烧着紫火的深井,沉沉地落在张山风身上。他的嘴角慢慢咧开,像看见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
“上国的小崽子。”太初大将开口,声音浑厚,混着灵能压来,震得张山风耳中嗡嗡作响,“渡劫六重,也敢往本将这里冲。活腻了?”
张山风没退。他右拳在胸口顶了一下,又搓了一下后脑勺,然后抬起头,直勾勾地瞪回去:“废话少说。我来会会你。”
“好!”太初大将笑声如雷,忽然一步踏出,脚下的紫铜战梭都跟着一沉。他右掌抬起,掌中聚起一颗紫黑色的光球,那光球见风就长,眨眼间已有半丈方圆,表面噼啪作响,像裹着一团随时会炸开的雷云。他朝张山风一推,光球脱手,带着尖啸轰然砸来。
张山风不敢硬接。他脚下一动,空间闪现基础发动,整个人在原地留下一个淡淡的银白残影,本体已横移出二十步。那紫黑光球砸进他刚才站的位置,轰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残余的灵能像蛇一样从坑底蹿出,烧黑了周围的甲板。张山风不等第二击,反手打出三道指风,分取敌将面门、咽喉、胸口。太初大将不躲,只用左手一拨,像挥开三只飞虫。三道指风撞在他掌缘的甲片上,只留下几点白痕。
“就这点本事?”太初大将讥笑,身形却陡然动了。他的速度比张山风预想的快了一倍不止。张山风刚要再闪现,对方已经欺到面前,一掌朝他天灵盖拍下。张山风来不及闪,只能把全身灵能聚在双臂上,往上一架。
砰——!
张山风整个人像被大山砸中,膝弯一软,差点跪在甲板上。双臂的皮肉像要被那股巨力碾开,血管突突直跳。太初大将的掌压还在一分一分加重,张山风能听见自己骨头在响,像几根被慢慢弯折的铁条。他咬得牙关渗血,两条腿像要陷进紫铜甲板里。
“大师兄!”林雄枫从旁扑来,右掌推出灵能爆破。金白色的光球轰在太初大将的右肋上,炸开一片紫火。那敌将只是身子微微一晃,眉头皱了一下,像被只虫子叮了一口。他看也不看,左臂一甩,一道紫黑色的掌风朝林雄枫扫去。林雄枫想躲,却只来得及侧过半边身子,那掌风擦着他的右肩而过,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肩头的衣服连同最外层皮肉被撕掉一片,血还没落地,人已滚出十几步。
“林雄枫!”张山风浑身都烧起来了。他胸中那根至尊骨猛然一跳,像一颗被压到极致的心脏终于爆开。一股金白色的光从骨缝里冲出,混进他原本银白色的灵能中,像给一条快要干涸的河灌进一江烫水。他的右拳金白交织,光芒越来越盛,几乎将他整条手臂都烧成了灯管。他闷吼一声,硬生生把太初大将的手掌顶起半寸,然后脚下发力,从对方掌下脱出。
“至尊骨·破——!”
张山风不退反进,右拳带着那道金白强光,自下而上,狠狠轰向太初大将的心口。太初大将脸上第一次变色。他双手同时去格,三层重甲上的紫纹骤然亮到极致,像三面同时撑开的盾。可张山风这一拳太快,也太狠。那拳锋擦着他左手腕甲过去,正中他右胸下部。轰的一声,太初大将整个人向后滑出七步,脚下的紫铜甲板被他的靴底拖出两道深槽。他低头一看,心口下方那三层重甲已经凹进去一块,最内层裂出几道细纹,有紫色的血从甲缝里渗出来。
“你……”太初大将又惊又怒,眼中紫火大盛。
张山风没给他喘气的机会。他喘得比敌将还凶,右拳上的皮肤已经裂开,可他感觉不到疼。他想喊林雄枫,还没开口,已经看见林雄枫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小子右肩血淋淋的,整条袖子都红了,可左手还攥着灵能,像攥着一小团不肯熄灭的火。
“林雄枫——补他!”
林雄枫没应声。他咬死了牙,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丹田里的灵气已经不够,他就把至尊骨里的光也逼出来。金白色的光从他左掌涌出,凝成一颗比往常更大、更亮、更躁动的灵能爆破。他向前踉
华纪59年4月11日,中午。
上国联盟边境战场。
张山风和林雄枫刚把侧翼那员太初大将放倒,还没来得及喘匀,整片战场忽然暗了一瞬。不是天光被遮,是灵压。一股极沉极重的灵压从太初军中军方向压过来,像有人把整片星野翻了个面,所有还悬浮在空中的残舰碎片同时向下一坠。张山风单膝砸在脚下浮石上,肺里的气像被挤出来一半。林雄枫更糟,他正半跪着给敌将补最后一下,那股灵压一来,他手里的灵能刃直接崩散成碎光,虎口裂了道口子,血顺着手腕滴下去。
“太初钟!”张山风抬头,牙关紧咬。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可林雄枫听清了。
林雄枫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却像被钉在浮石上。他偏过头,朝中军方向看去。太初大帝站在青铜台上,右手中指还滴着血。他把那血抹在太初钟钟身上,钟面上那道被补过的细缝像一条被重新撕开的旧疤,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太初钟缓缓升到百丈高,钟口朝下,对着上国军最密集的中阵。钟身的紫光不再向外扩散,而是像被什么力量往里吸,越吸越浓,越吸越亮,最后亮得发白。
“不好。”张德华在灵网里低声道。他离得最近,脚下灵能一凝,就要往上冲。可那钟声已经响了。
不是“当”。是“轰”。像整片天被撕开一个口子,所有的声音都漏了。音波从钟口灌下,粗如巨柱,砸进上国中阵。太极阵的黑白两色光轮首当其冲,像被踩碎的水车,顿了一下,然后从中间裂开。两百名天机阁弟子同时吐血,半数人直接栽倒。五行阵的光流被冲散成五股,各自乱窜,阵眼处爆出一团团金红青白黑的光,像烧断的彩绸。外阵十万人被推得连连后退,战船像水里的落叶,横七竖八地翻涌。
三大化身也被震退。过去化身正杀进中军深处,钟声一落,他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扇在胸口,整个人倒飞百丈,身上的金红色法相碎了大半。现在化身在左翼引着太初军自噬,钟声从上方压下来,把他精心布下的灵能薄盾全部压碎,他自己被余波掀飞,撞穿了一艘上国战船的侧舷。未来化身离钟声最近,却也没能完全躲开。它的身体在空中淡了两次,像要散,最后凝住,但也向后退了八十丈,左腕那根褪色的红绳断了一截,飘在风里,像一尾极细的灰鱼。
“哈哈哈哈!”太初大帝放声大笑,血从嘴角溢出来,他也不管,只把右手高高举起,又要朝钟身拍第二下,“张德华!你的三身也不过如此!本座这一钟,要你们全部跪下!”
张德华没理他。他站在音波落点的最前端,脚下是已经半碎的旗舰甲板。他的右耳又流血了,暗红一线,顺着脖子往下爬。身后,上国军的痛呼声混成一片,像被风撕碎的浪。张山风和林雄枫正在往他这边赶,四神兽也在拼命靠拢。白虎在灵网里吼:“主人!我们还能扛!可那钟再来一下,中阵就没了!”张德华抬起头。他的法相已经被音波削矮了三十丈,金白色的光像烧过头的炭,明一下,暗一下。
“未来化身。”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在每个人耳边点了一盏极稳的灯。
那尊金青色的法相在远处顿了一下。未来化身回头看向他。隔着百丈音波与飞乱的灵光,两个人的目光像两条在风暴中忽然接上的线。张德华没再说话。他只是把右拳慢慢抬起来,在胸前一顿。那一顿极短,像敲在虚空中的一记无声鼓点。
未来化身动了。它身形一长,金青色的光从脚底向上翻涌,整个人化作一道极细的青线,朝太初钟正面掠去。太初大帝的第二掌刚拍下,钟声刚刚脱出钟口。未来化身在钟口前十丈处停住,双掌同时前推,金青色的光像两片展开的鸟翼,向左右一展。时间法则全开。那片光翼在刹那间覆盖住整个钟口。钟声冲进去,像巨浪撞进了一片没有底的深海,一下失去了响。紫白色的音波在光翼中僵住,显出波纹的实体,像被冻在半空的水墙。它还在,可它不动了。不只不动,还在缓缓倒流,像是想缩回钟里。
“不可能!”太初大帝脸色骤变,右手还保持着拍钟的姿势,像被人从时间里摘了出来。
未来化身双臂不停,左腕断开的红绳在灵能中碎成更细的红雾。它没说话,只是死死顶着那道光翼,把钟声按死在离地三十丈的空中。
张德华就在这个时候动了。他身后,过去化身和现在化身重新站起,一左一右跟上来。他抬起右拳,金白色的灵能像从星空深处抽出来的河,顺着他的脊骨、肩膀、手肘、指节,一层层叠上去。法相重新长高,一百丈,两百丈,三百丈。他一步一步朝太初钟走去。每一步,都把被音波压裂的虚空踩得咯吱作响。旗杆已经断了,风却更急。他的头发全散开了,像一道被风拉直的黑焰。
“我说过。”张德华走到距离青铜台不过五十丈处,停下来,抬头看太初大帝。他的声音穿过那层被时间冻住的音波,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青铜台上,“你这钟,再来一下,我拆了它。”
太初大帝瞳孔猛缩。他忽然明白,张德华不是来挡钟的。他是来拆钟的。
华纪59年4月11日,下午。
战场,太初钟前三十丈。
时间光翼撑开的时候,整个战场像被切成了两半。一半还在流动,风在吹,人在喊,灵能的光在乱窜;另一半却定住了。那口太初钟悬在正中央,钟口喷出的音波像一堵凝固的冰墙,纹路清晰,连最细微的震荡都停在那里。太初大帝的手还按在钟身上,指节泛白,却再也拍不下第二下。他脸上那片惊怒也僵着,像被谁用刀刻在了空气里。
未来化身站在时间光翼的正后方,双臂平举,掌心向外。金青色的光从它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去,像一条被抽开闸的河,表面看着安静,底下已经见了底。它的身体开始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张被风托住的薄纸。左腕那根红绳已经全断了,红色的细丝散在光翼边缘,像几滴被冻住的陈血。它的双脚在虚空中站得很稳,可如果有人从侧面看,会发现它的靴底已经变得半透明。那不是虚影,是虚化。时间法则每压住那钟一息,它自己就要淡去一分。
“退下。”张德华说。他走到了未来化身右后方二十步处,身后的法相和他一样,脚步沉重,每走一步,周围十丈内的音波碎片便像碎冰一样被踩得飞散。金白色的光在他全身流转,比这半个时辰里的任何时候都更盛,更密,像他把自己也点燃了。
未来化身没回头。它只看着那口被定住的钟,像在跟一个能吞掉自己的东西对峙。它的声音从灵网里传来,极轻,像隔着一层水:“还能撑二十息。不会更多。”
“十息就够。”张德华说。他继续往前走。
张山风和林雄枫已经退到中阵边缘。张山风半扶半抱着林雄枫,那小子右肩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裳,脸白得像泡过水的纸。他听见张德华的话,猛地抬头:“师父!我们也去!”张德华没回头,只把左手往身后一压,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那手势很短,却让张山风的两只脚像生了根,再迈不出去。
“别跟来。”张德华说,“这是我和他的事。”
太初大帝僵在青铜台上,右掌还贴在钟身上。他看见张德华越走越近,眼里的紫火越烧越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从定住的音波另一头传出来,又哑又狂:“你想拆本座的钟?就凭你?本座就是死,也要拖你整个上国陪葬!”
张德华没说话。他已经走到了时间光翼的内侧。那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体内灵能流转的声音,像一条地底的暗河在慢慢上涨。他抬起右拳。法相巨人的右拳也同步抬起,金白色的光从拳面上溢出来,不是流,是爆,像把一整片星云压进了指缝里。他看了一眼未来化身。未来化身的侧脸已经有些模糊,像被雨淋湿的炭画。它偏过头,和他对了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句话。
“现在。”
张德华的右拳轰了出去。
时间光翼在这一瞬裂开。像一面巨大的冰镜被从内部打碎,金青色的碎片向四方飞溅。那被冻结的音波也跟着碎了,碎成无数细小的声屑,像一场倒着下的雪。太初钟重新暴露在灵能风暴中央。太初大帝的手还按在钟上,身体却已经能动。他想催钟,想再敲,可张德华的拳已经到了。
第一拳砸在钟身上。轰——那口钟剧烈一颤,表面的紫光像被巨浪拍碎的浮油,四散乱溅。那道被修补过的裂缝再次崩开,比上次更长,更深,像一道从钟腰一直爬到钟顶的黑色闪电。太初大帝被震得向后跌退三步,一口血喷在钟面。第二拳紧跟着到,还是同一个位置。裂缝再次扩大,钟身发出极尖极长的悲鸣,像一头被剖开肚腹的巨兽。太初大帝再也扶不住钟,整个人从青铜台上翻下去,滚落在台基边缘。他抬头,眼里全是惊惧和不信。
“不……不可能!本座用了一半精血补它!怎么可能——”他的声音被第三拳的拳风呛断。
第三拳没再砸钟。张德华改了方向,法相巨拳从钟侧擦过,轰在太初大帝身前三寸的青铜台面上。那一拳把台面打穿,紫铜碎块如弹片般四射,太初大帝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后方一根铜柱上。铜柱应声而倒,上面的幽紫火焰滚落在地,像一条被斩断的火蛇,扭了几下,灭了。太初大帝趴在碎裂的柱座旁,满身是血,那面护心宝镜碎成了三片。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左臂却使不上力,只能一点一点用右肘把自己支起来。他抬头,看着张德华朝他走来。那尊三百丈高的法相就立在张德华身后,像一尊从天上走下来的判官。太初钟斜插在二人之间,钟身上的裂缝还不住地往外漏紫光,像一口被打穿了底的破锅。
“你输了。”张德华停在他五步外,低头看他。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宣判。太初大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到底没吐出来。他看见张德华的右拳还亮着,光没散,像随时能再落下来。他看见张德华身后的未来化身已经淡得只剩一道极浅的轮廓,像晨雾里的远山。他看见更远处,上国军阵里的火光又亮了起来,四神兽正在重新立阵。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又苦又疯,满嘴是血。
“本座……不该小看你。”他说。
张德华没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未来化身。那尊金青色的影子已经半透明了,却还立着。它朝张德华摇了摇头,像在说:无妨。张德华转回头,把拳头松开。光芒暗下去,他的手指像从火里抽出来的铁,还冒着极淡的白烟。他低头看着太初大帝,像在看一件已经结束的事。
“拆钟,还是拆你?”他问。声音不重,却让太初大帝的笑僵在嘴角。
太初大帝没有答。那口钟在他们旁边又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在替它自己的命运发抖。
华纪59年4月11日,傍晚。
战场,太初钟前五十丈。
未来化身的光翼裂开的那一刻,张德华已经冲出去了。他没有等音波完全消散,也没有回头看未来化身虚化到了什么程度。他只知道,太初大帝被自己的钟声反震,身形在半空晃了一下。就是这一下。他右脚踏碎脚下一块翻涌的灵能残片,整个人像被拉满到极限后松手的弓弦,射了出去。身后百丈法相跟着他,金白色的巨人掠过虚空,把那些尚未散尽的音波碎片撞成更细的光尘。
太初大帝还站在青铜台上。他刚把太初钟从半空拉回身侧,钟身上的裂缝比刚才更宽,紫光从缝里漏出来,像一口正在流血的旧器。他听见张德华破空的声音,猛地回头,瞳孔里映出那个越来越近的金色身影。太快了。他来不及再敲钟,也来不及布盾。他只能抬起双掌,把全身仙元都催到胸前,形成一团极浓极密的紫黑色光罩,像把一片夜色压成了三尺厚的墙。
“就凭你也想——”太初大帝的话没说完。
张德华的拳头已经打过来了。百丈法相的右拳完全同步地砸下,金白色的光在拳面上凝成一轮炽白的光圈,那光圈里像有无数条金色的河流在倒流、在燃烧。拳头压进紫黑光罩半尺时停了一下,像砸进了一团极粘的泥浆。张德华感觉到整条右臂的骨头都像被人用巨钳绞住,从指尖到肩胛,每一寸都在响,都在抖。他没有收拳。他把左脚踏进光罩里,再进半尺。法相巨人跟着他,把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压了上去。
“破。”
这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极轻,像给什么东西宣了刑。金白色的光突然爆开,不是朝外,是朝前。整条光柱像一柄烧红的铁锥,钉穿了那层紫黑色的仙元护罩。碎光四散,紫黑与金白绞在一起,像两种不同温度的水在同一片空域里沸腾。太初大帝的双手被震得向两边弹开,胸前的帝袍从领口到腰际撕成两半,那面暗铜色的护心宝镜先是一亮,随即发出极尖极细的一声哀鸣,裂成四片,从他胸前剥落下去,像几片死去的鳞。
张德华的拳头实实在在地砸在太初大帝胸口。那一拳打得极沉。太初大帝整个人从青铜台上飞出去,像一枚被投石机甩出的紫黑色流星,撞穿了后方三艘太初飞梭,又砸进一艘巨型战船的侧舷里。那战船的舰身都跟着朝旁歪了一截,紫色的灵能从破口处喷出来,像血一样涌。太初大帝陷在破碎的舱体中,半跪着,一只手撑着扭曲的甲板,另一只手捂在胸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塌下去一块,凹处泛着金白色的余温,像有人在他身上留了一个正在熄灭的日头。他嘴巴张了张,血先于声音涌了出来,紫红色的,顺着下巴淌到手腕上,又滴在甲板上,冒着极细的白烟。
“你……”他的声音哑了,喉咙里像塞满了烧红的沙,“你竟敢……”
张德华没追。他站在青铜台上,法相还在他身后,百丈金身缓缓收回右拳,拳面上还沾着太初大帝的血,紫红一层,像裹了半面旧旗。他把右手抬起来,在面前的虚空里慢慢张开。五根手指都在抖,不是怕,是那一拳把他自己的虎口也震裂了,血混着太初大帝的血,一红一紫,沿着手腕往下流。他没管。他就那样摊着手,看着太初大帝在远处挣扎着站起来,又倒下去,又站起来。
“太初。”张德华的声音不高,却极稳,穿过那片还在燃烧的飞梭残骸,穿过渐渐稀薄的灵雾,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到太初大帝耳中,“你的钟,救不了你。”
太初大帝又吐了一口血。他撑着半截断裂的舰体,抬起眼睛,像要说什么。可张德华已经不看他了。他转身,朝上国军阵的方向走去。法相巨人缓缓散成满天金光,像一场倒着升起的雨,洒在他身后。四野的太初军看见主帅重伤,阵势更乱。紫黑色的飞梭群像被谁从中间扯开了一道口子,向东、向西、向北,四散奔逃。张德华没追。他还有更要紧的事。他打开灵网通讯器,声音压得极低:“未来化身,能收回来吗?”
那边静了片刻,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回应:“还没散。但撑不住下一次钟响了。”张德华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他右手的血已经流到了指尖,第一滴脱离皮肤,飘在真空中,凝成一颗极小极圆的珠子。他看也没看,只把那只手慢慢握起来。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每一根都在轻轻打颤。他知道自己也不能再硬接太初钟了。但太初大帝比他还差。太初钟裂了,太初大帝伤了,这一战,他已经赢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等夜里。等太初大帝被自己的伤势磨到最弱。等四神兽和三阵把太初军的百万大军彻底绞碎。
他走回旗舰的时候,陈铁军从船舱里冲出来,一眼看见他的手,脸色都变了:“大帝,你的手——”张德华把左手抬起来,朝他虚虚一按。陈铁军立刻闭了嘴。张德华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三步,又停住。
“让医疗班待命。”他说,“给未来化身留一个灵能接驳位。要快。”
“是。”陈铁军脚跟一碰,转身就跑。张德华没有回头。他站在旗舰甲板上,面朝太初军溃退的方向。风从星野深处吹来,把他身上的血腥气一点点卷走。他知道这还没完。太初大帝不会就这样认输。今夜,或者明早,那口钟还会再响。他抬眼看天,残阳似的灵雾挂在太初军后方,像一道正在溃烂的伤口。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又吸进来一口,胸腔里火辣辣地疼。他忽然有点想何天紫。想她站在天机阁观星台上,偏头看星的样子。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让它浮到脸上。
“传令。”他对着灵网说,“全军,准备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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