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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春风》 第123章 第123章 你根本不配为人

    刚才还慈眉善目的裴老夫人脸色一僵,眉眼间缓缓笼上一层愠色。

    她挺直背脊,脸色沉下来,语气带着长辈的威压:“你这孩子,一开口便是兴师问罪,你到底是来请安的,还是故意来惹老身生气的?一株药材罢了,值得你这么同祖母说话?”

    裴渊亭攥紧掌心,胸口起伏不定:“可我跟你说过,这是救命的药。事关一条人命,你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

    裴老夫人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我已说过不是当年那一株,你非要揪着不放。你是觉得这么些年,祖母连一株血参都买不起吗?”

    裴渊亭完全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声音,眼睛发红,眼底翻涌着痛意:“那封信呢,你是不是也一起扣下了?”

    裴老夫人脸色再次沉下来:“你就这么信不过祖母吗?我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祖母平时最疼爱你,你交代我的事,我又怎么可能不做?我为你费心尽力,左右还没能落个好?”

    她越说越发理直气壮,一副被气狠了的模样:“我这是人老了不中用了,惹得孙子嫌弃。你仅凭这一株相似的血参,便凭空揣测,张口污蔑我这个祖母?”

    裴渊亭望着她,心口像被巨石死死压住了。

    层层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心中的那份孺慕之情,一点点碎裂。

    喉中涩痛至极,几乎说不出话。

    他只复杂地看了裴老夫人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那些被压制的尘封的记忆不断的翻涌上来,他一向克制的眼神里波浪翻涌。

    有些事他要弄明白。

    在看见血参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也许有些事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

    当初事出突然,背叛,如同一座巨石,将他灵魂砸灭,经过七年多才勉强重组。

    可他不惧怕再被砸一次。

    他只想要一个真相!

    可是他又该怎么寻找那个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的真相?

    内心里还有另外一种闷痛。

    现在真相还有那么重要吗?找到了又怎么样呢?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他直接去了马厩,将踏雪牵了出来。

    十年前,踏雪带着他出现在纪池韵面前,少女遇到山匪拦路打劫,护卫们死伤一片,她被护在中间,不是不害怕,却始终冷静,指挥着护卫们应对。

    一个弱女子,却不是一味让人护,手握短匕,见缝插针的帮忙。

    即使明知道实力悬殊,也没有放弃希望。

    他出手救了她,她站在马下,仰头望着他,形容狼狈,却眼神清透,明澈,笑着道谢。

    像淤泥中的菡萏绽放。

    那种狼狈中的清丽,窘迫中的从容,仓惶中的沉稳,极具反差。

    他离开得很快,却将那张笑脸放在了心上,那抹身影在他心上贯穿始终,十年过去,清晰如昨。

    八年前,他也是骑着踏雪,带着血参,赶往京城。

    后来,北境生变,父亲失踪,他亦是骑着踏雪,飞奔北境。

    几个月后回京,他骑着踏雪,与纪池韵的喜轿迎面相遇,擦身而过……

    踏雪已经老了,一直被他好生养着。

    此刻,他翻身上马,一路往东郊马场去。

    纵马飞奔的时候,心里的沉郁之气也得不到抒发。

    他的心沉得如同巨石压着,几乎透不过气。

    一路到了东郊马场,马场右边是个马球场,这时,正在进行一场马球赛。

    这是京城勋贵子弟们喜欢的活动。

    场地里,一个个矫健的身影伏在马背,眼睛紧紧盯着小小的马珠,挥杆击打。

    看台处又是另一番热闹。

    一些交好的夫人小姐们喝着茶,看着场中激烈的战况,为他们心中亲近的人加油,或是和自己的小姐妹们聊天谈笑,气氛松快。

    裴渊亭到时,正是中场休息的时候。

    他的到来让大家都很意外。

    这位裴世子清冷孤矜,卓绝无双,生的一副谪仙容貌,却是高岭的苍松,雪峰的青莲,天上的明月,让人只可远观仰望,而不敢生出亲近之心。

    他从不参与这样的聚会。

    以前京中少女,不知有多少人为他倾倒。

    可他及冠之年就险些出家,身边从没有莺莺燕燕,更没有哪个大家闺秀可以入他的眼。

    他在凡尘,却如佛子般清心寡欲。

    那些芳心暗许的少女都很清楚,这位天人之资,不属于凡间,更不属于她们。

    那些看向他的目光,有的复杂,有的欣赏,有的悄然心喜,有的芳心乱撞。

    裴渊亭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一个穿着白色劲装,准备换一个马球杆的年轻男子。

    当人站在自己面前时,祁奉朝是有些懵的。

    他手中的马球杆“当”地一声掉在地上也没察觉:“裴世子,有何指教?”

    前半场他们这一队发挥的挺好,尤其是他,一个人进了两个球。

    裴世子不会是为对方出头吧?

    裴渊亭即使只是站在那里,也是压迫力重重,他看着祁奉朝:“你的夫人想杀我,你知道吗?”

    这句话简直是石破天惊,更是如同焦雷,把祁奉朝雷得外焦里嫩。

    他赶紧说:“裴世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内子虽然性子火爆了些,但绝不会做触犯律法的事。”

    说话间,他不由得看一眼自己的夫人。

    秦乘月在看台靠右边座位,之前一直在为他加油打气。他目之所及,总能看到夫人的笑脸。

    但此刻,夫人却在看裴渊亭,目光……确实不太友好。

    但也仅此而已。

    想杀他?乘月怎么可能这么做呢?

    眼神又不是刀,真能杀人。

    所以裴渊亭是来找茬的吧?一定是!

    祁奉朝赔笑:“哦,让世子见笑了,出门的时候,我和夫人拌了几句嘴,她不是在用眼神瞪你,她是在瞪我。”

    裴渊亭面无表情:“你觉得我很好糊弄?”

    祁奉朝:“……”

    他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状况。

    马球打的好好的,他在场上挥汗如雨,夫人在场外与他心意相通,眼神交流,一切都很和顺。

    裴渊亭来到这里,难道不是有事情要办吗?就因为乘月的一个眼神,他不办正事,跑过来找自己麻烦?

    这情形怎么这么诡异呢?

    裴渊亭揪住这事不放,这个人他也得罪不起,只得陪笑示弱:“如果内子确实眼神不敬,我替内子向世子赔罪。但内子肯定是无心的,还请世子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她的无心之失。”

    “如果我要计较呢?”裴渊亭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一眼,只是两息的功夫,祁奉朝就觉得自己的官帽有点不稳,好像连世子之位都岌岌可危了。

    祁奉朝明白了,今天这事过不去。

    裴渊亭就是故意找茬,甚至今天到马场,也许就是奔着他来的。

    恰好乘月的眼神又有些不对,就给了他借题发挥的机会。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也没有得罪这位啊。

    但形势比人强,虽然都是侯府世子,可裴渊亭这个世子的分量和地位可比他强了十倍不止。

    祁奉朝拱手:“裴世子,请指一条明路。”

    裴渊亭停顿了一下,似笑非笑:“醉庭轩,你和你夫人一起请本世子吃顿饭,当时赔罪,这件事就过去了1”

    就这?

    祁奉朝丝毫不觉得裴渊亭是想讹他一顿饭。

    毕竟只要他松口,多的是人愿意用上等酒席来招待他。

    不清楚裴渊亭的用意,但祁奉朝无法拒绝:“可以。等马球赛结束,我与内子招待世子。”

    “就现在!”裴渊亭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

    祁奉朝为难:“可我们才打完上半场……”

    “不是有替补吗?”

    祁奉朝再没有推辞的理由,只得说:“世子请!我先去换身衣裳!”

    他去往看台附近。

    见他过来,秦乘月起身,把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姓裴的找你干什么?”

    祁奉朝笑着说:“是我有些事要请裴世子帮忙,夫人可否助我?”

    “我怎么帮你?”

    “我在醉庭轩摆了一桌,酒桌之上好说话,但又不想显得太正式。有劳夫人陪我同去,就当是普通宴请可好?”

    秦乘月有些不愿意,但是她也知道官场上的应酬很正常。

    虽然她不喜裴渊亭这个人,为了夫君的仕途,她也不是不能忍。

    祁奉朝见她点了头,心中松了口气。

    他一直知道自家夫人对裴渊亭没什么好感,好像是与她那位闺中密友有关。

    但女人之间的事,他也不好过问。

    他这时也算是回过味来了,也许裴渊亭找的不是他,而是秦乘月。

    他们的马车跟着裴渊亭的马一路进城,去往醉庭轩。

    上到三楼,裴渊亭淡淡吩咐:“不许任何人上来!”

    风御应了声,和风寻一人一边站在楼梯口。

    祁奉朝的小厮和秦乘月的丫鬟,一半被挡在外面。

    看见这架势,祁奉朝心里直发慌。

    不会是他夫人惹了什么祸吧?

    可他清楚,夫人性子直,脾气火爆了些,但是做事有分寸,又是内宅女子,总不可能得罪裴渊亭这个位高权重的世子。

    心情忐忑地走进雅间里,他一时竟不敢落座。

    裴渊亭也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只看秦乘月。

    秦乘月坐下,眼神打量又戒备,没有杀意,但有满满的愤懑和鄙夷。

    祁奉朝忙扯扯秦乘月,意思是叫她收敛点。

    可秦乘月真收不住,只得低下头。

    裴渊亭开门见山地面向秦乘月:“你知道纪池韵八年前发生了什么,是不是?”

    秦乘月一听就差点炸了,她猛地站起,咬着牙,张了张嘴,却只悻悻地说:“她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我就算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你?”

    祁奉朝赶紧说:“阿月,不可无礼……”

    裴渊亭并没有生气,他目光都没动一下,仍然盯着秦乘月,幽深如海:“你知道与我有没有关系!”

    “与你有关系又怎么样?我就必须要告诉你吗?”

    祁奉朝很无奈地冲着裴渊亭陪笑:“这个,内子不会说话,世子不要见怪。”

    裴渊亭淡淡地说:“你让她说。”

    祁奉朝快哭了:“这个,这周夫人的事我们也不知情,世子不能因此迁怒于我们呀!”

    裴渊亭看他吓得不轻,伸出手在他肩头拍了拍:“今天之约,是私事,不会有迁怒,裴某一向不会因私废公,也不会以公济私。”

    “所以,今天不论我说什么,你不会报复?”秦乘月眯着眼睛确认。

    裴渊亭举起三根手指:“裴某言出必行!”

    再看向秦乘月时,他目光平静中竟似带了些求恳:“我只想知道一些当年的事!”

    秦乘月冷笑一声:“当年的事是怎样的?你心里不是最清楚吗?”

    裴渊亭苦笑一声:“我也以为我很清楚,可是今天我发现,有些事可能和我想的不一样。”

    他神色中有些痛苦,但那个人是他祖母,不好对外人说她的不是,只是抿紧了唇。

    秦乘月冷冷看他,从始至终,她都是这样冷淡轻蔑愤恨的表情:“你还问当年的事有意义吗?你背信弃义,另结新欢。你不但背叛了你们的感情,还害死阿韵的祖母,让她在痛苦里难以自拔,你可知她当时一病不起,毫无生念,几乎让她病中的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你现在还来问,你不觉得很可笑吗?是七年的时光可以重来,还是当年的伤害可以抹平?”

    祁奉朝看着怒气压制不住的妻子,听着他连珠炮般的话,额头冷汗滚滚。

    这些话是能说的吗?小祖宗哎,你嘴下留情,别把全家都坑进去。

    他尴尬地扯秦乘月,意思叫她收敛点。

    又对裴渊亭尴尬陪笑,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完全不知道这位和那位周夫人之间还有这段过往。

    他觉得他不该在桌边坐着,应该在桌子底。

    周夫人是有夫之妇,他一个男的在这里听着多不合适?就算是八年前的旧事,那也是周夫人的隐私。

    他心中还有一份担忧,这不仅是周夫人的隐私,也是裴渊亭的隐私。听得多了,不会被裴世子灭口吧?

    裴渊亭叫上他,是为了避嫌,让他在这里不是让他来听的,只是不得不让他在。

    裴世子想问秦乘月的绝对不止这些。

    祁奉朝想清前因后果,就觉得自己更应该避开,他嗫嚅:“那个,要不我去楼梯口站着?”

    裴渊亭和秦乘月都没有理他。

    他想了想,还是起身,拉开门走出去,到听不见屋里的话说话声时,才停下。

    裴渊亭早就被秦乘月的这一番话震得脑子里嗡嗡的。

    他背信弃义?他另结新欢?是他背叛?

    这些话分开来他全都懂,可是合在一起他怎么就听不懂呢?

    他什么时候背信弃义了?他哪来的新欢?

    背叛的明明是纪池韵,是她另嫁他人。

    秦乘月说,纪池韵曾一病不起?

    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祖母没有将血参送到纪府,让纪老夫人的病情加重引起的,好像也说得通。

    他苦涩地说:“我当年……另有要事,所以曾给她写了一封信说明缘由……”

    他不说信还好,一说到信,秦乘月更加怒火万丈。

    她猛地站起,在桌子上重重一拍,指着裴渊亭就骂:“就算这件事过去了八年,我还是要骂你。裴渊亭,你到底是不是人?你背叛就背叛,你另结新欢就另结新欢,为什么还要戳她的心窝子?你留下那样的信,你是怕她不死是吧?”

    裴渊亭在她愤怒的几乎喷火的眼神中即纳闷不解,又觉得有些冤枉。

    “祁少夫人,你又没看过那封信,为何信口开河?”

    秦乘月冷冷地说:“谁说我没看过?如果不是看过,我还不知道你这样负心薄情,狼心狗肺!根本就不配为人。”

    连续被骂,裴渊亭眼神也冷了下来。

    但是想到那株血参,他心里隐隐觉得中间定有什么被他忽略了。

    他声音干涩地说:“你既看过那封信,那你告诉我,信中写的是什么?”

    秦乘月咬牙切齿看着他,几乎是从齿缝中一字一句挤出。

    “纪氏池韵亲启:

    昔日,你我月下盟誓,山海之约,自见信之日起,尽皆作废,不必再提。

    往日相伴,不过闲时戏耍。

    吾实为东平侯与长公主嫡子,金枝玉叶,你父虽居户部尚书,可你生母出身商户,血脉低微,论家世根基,你与我云泥之别,何谈婚嫁?

    况你行事素来无度,不守闺阁之训,在外抛头露面。往来市井之中,混迹粗鄙之地,结交商贾之流,自甘堕落,全无世家贵女,端庄娴淑谨言慎行之风范。

    全无检点之心,与外男私相授受。

    廉耻何在?贞洁何存?

    你我之间,从无良缘!

    吾自幼有青梅相伴,心有所属,心中再无别人。逢场作戏,且勿当真。从此山水两隔,永不相见!望你莫要执迷不悟,继续纠缠。

    裴渊亭手书。”

    裴渊亭听到秦乘月一字一句的念出来,每念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一股郁气积在胸腔,左冲右突,搅得胸中闷闷的疼,心口像是钝刀在反复碾磨。

    信念完,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错了,全错了,不是这样的。

    他从没写过这样的信。

    字字恶毒,句句刻薄,他怎么可能写这样的信?

    他的原信明明是:

    “阿韵亲启:

    匆匆一别,甚念。

    吾实为东平侯与长公主之子裴渊亭也,之前未表明身份,并非有意欺瞒。个中缘由,且等你我相见,再细细解释。

    今吾有急事,急需离京,归期不定。

    但吾已安排好一切,血参亦托人送往府上,纪老夫人必吉人天相,康健如昔。

    待你及笄之日,会有长辈携媒前往提亲。

    牵之念之,吾身虽远,吾心相随!

    等吾归来!

    裴渊亭手书。”

    为何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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