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的喜气,被生生打了折扣。
之前周鸣鹤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不想和离,宁愿不娶平妻,也算是狠狠打了宋芷荷的脸。
宋芷荷坐在喜房中,手几乎把帕子绞成麻花。
她派人对纪池韵马车动手脚,纪池韵没有死。
她好不容易嫁给了鹤哥哥,成婚当天还出这样的事。
唯一让她有些安心的是,她还是嫁了,而且,因为懿旨和离,她不是平妻,而是正妻。
咬着牙,她低声问:“鹤哥哥呢?”
冬菊说:“大爷还在前面敬酒!”
宋芷荷心里不快,什么敬酒?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她也顾不得什么习俗,把盖头往下一扯,说:“去看看。”
周鸣鹤果然没有在前厅敬酒,他就在不远处的回廊处,靠着廊柱坐在地上,衣裳散乱,身边散着酒坛。
他宁可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也不愿进新房去。
看着躺在地上,像一条瘫着的死狗,形象全无的周鸣鹤,宋芷荷心里更生气了。
周鸣鹤满脸通红,嘴里在喃喃地喊:“池韵……不要走……我错了,你别走……”
宋芷荷指尖死死攥紧大红裙摆,绣着鸾鸟和鸣的锦缎被掐出深深的褶皱,尖锐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一步步往前走,裙摆拖地,走到周鸣鹤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往日里温文儒雅、端方自持的男人,此刻狼狈瘫坐在地,发丝凌乱,衣襟大敞,满身酒气,而他这么狼狈,却是为了纪池韵那个贱人!
以前她比不过,她认。
但现在,她有安国公府做靠山,是乡君,哪点比不上那个罪臣之女?
她站了很久,周鸣鹤全无反应,但还记得机械般往嘴里倒酒。
宋芷荷一口牙都快咬碎了,她垂眸看着狼狈瘫坐的男人,“纪池韵已经走了,她不要你了,她彻底放下你了。你再念、再悔、再痛,都没用了!你以后是我的!”
她压低声音:“找人把他带进新房去!”
一个声音笑嘻嘻:“哟,嫂嫂,你和我哥这么有闲情雅致呢?”
周轩吊儿郎当地晃荡出来。
宋芷荷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认识的那些狐朋狗友,她才能知道安国公府老夫人的身体状况和回府时间,才能顺利成为老夫人的干孙女。
两人是互惠互利的关系。
虽然宋芷荷很讨厌他,但已经无法和他割舍。
周轩帮忙把周鸣鹤扶进了新房。
直接就扔在了床边,而后,他挥手把丫鬟婆子都赶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他拉着宋芷荷坐到床上,翻身就压了上去,笑得得意又放肆:“我哥不中用,我就替他好好陪陪你。”
宋芷荷脸色一冷,把他推开:“周轩,你放开我,注意分寸。”
“你我之间,还用讲什么分寸?宋芷荷,别忘了,你能攀上安国公府,能有今日的体面,全是我帮你铺的路。你现在是想翻脸不认人了?”
他心心念念压过大哥,如果今晚他成了,这顶帽子才算真正送给了他大哥。
因此,他不容宋芷荷抗拒,同时又在她耳边引诱:“我哥宁愿醉死,还记着我那前嫂子,你心里就不恨吗?咱们今天在这婚床上成了好事,你不觉得这才是对我哥最好的报复吗?”
宋芷荷一听,挣扎的辐度小了。
周轩敏锐捕捉到她神色的松动,唇角勾起一抹阴佞得逞的笑,呼吸贴着她的耳廓,愈发蛊惑:“我哥心里有别人,那你心里也有别人,这样才公平不是吗?”
宋芷荷听进去了,她不再挣扎。
两人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所有的底线和矜持,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屋内红烛高燃,鎏金灯盏映得满室喜庆,大红的锦被鸳鸯褥子,滚着一对野鸳鸯。
一旁的周鸣鹤醉死一般沉睡着。
也许是报复的快意,也许是特别的环境,也许因为有周鸣鹤醉倒在床边,让两人感觉到更大的刺激,他们胡天胡地,很是忘我。
一番折腾之后,云收雨歇,宋芷荷戳戳周轩:“把你哥弄到床上来,把他衣裳扒了。你赶紧走!”
周轩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急什么,他醉成这个鬼样,一时半会不会醒,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可不能浪费。”
宋芷荷脸色沉下来:“我只是恨他还不能忘记纪池韵那个贱人,那个贱人留不得了!”
周轩撇撇嘴:“她都已经和离了,你还管她做甚?你找人动她的马车,她都摔不死,还被三公主救了,也不知道她和三公主现在是什么关系,你还是不要惹祸上身!”
“没想到那个贱人那样好命。”宋芷荷咬牙切齿,“你也是不中用,叫你对她动手,你一直拖,不然她哪能活到现在?”
“谁叫她好命呢,放心,以后我保证一击而中!”他调笑着又动手动脚,“咱们今晚也一击而中好不好?时候还早,等会儿再做成我大哥和你圆房的假象,误不了你的事!”
又是一阵被翻红浪。
两个胡天胡地的人,压根没注意,被他们扔在榻边醉死过去的周鸣鹤,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睁开了眼睛,眼神一片阴鸷寒冷。
裴渊亭自从那天从纪池韵的宅子离开后,整个人就像被冰封了,更像一头扎进了公务中的机器。
纪池韵刚刚和离,需要时间,他愿意等,等她心情平复,从和离中走出来后,他再重新走到她面前。
在这之前,他要把自己的事先处理好。
他一直在查的那条线,终于找到了线头,挖出了一件惊人真相。
八年前的北境粮草案,六年前的麟州知府灭门案,四年前的江南盐商案,三年前的私矿案,竟然都有一条相同的线索,指向一个方向。
当看到线索所指时,他脸色顿时凝重。
这件事太大了,他斟酌之后,进宫见了皇帝,与皇帝在御书房密谈了一个半时辰。
那些案子还有些关键的人证物证要收集,他得离京一趟。
他离开时,他想和纪池韵告别。
但是他没有立场。
纪池韵在宅子里几乎闭门不出。
最后,他只站在远处,看着紧闭的宅门,在心里默默地说:“阿韵,等我回来!”
纪池韵并不知道这些。
她这些天虽然闭门不出,但不是什么也没有做。
此刻,她让竹语把雁回云雀叫了过来。
两人行礼。
纪池韵把她们的卖身契递过去。
两人有些纳闷地看着她:“主子,你这是干什么?”
纪池韵语气温和:“当初我说两年之期,是我准备用来和离的时间。现在我已经和离了,也不用守这个时间,你们自由了。”
雁回云雀大惊,两人急忙跪下:“主子,不要赶我们走,我们愿意一直留在主子身边。”
纪池韵摇头:“我知道,你们是裴世子的人,很感谢你们之前一直护在我身边。你们回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恳求:“主子,自你买下我们,我们就没有别的主子了!”
“既然认我是主子,那就听我之命,回去!”纪池韵缓了缓语气,“我让人消了你们的奴籍,你们是自由身,要是不想回去,也可以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但是,不要跟着我了。”
晏兰舟已经为她寻了新的女护卫,可能没有云雀雁回这么厉害,但是也够了。
她不想身边留着裴渊亭的人。
打发走她们后,纪池韵也变得忙碌起来。
要兑现承诺,就不能一直拖着,实在是有太多事要处理。
一个月后,京城南城门,裴渊亭风尘仆仆地赶回京城。
他这次奉命出京办差,为了尽早回京,把需要两三个月才能做完的事压缩在一个月内完成,便立刻飞马回京。
沐浴更衣后,他立刻进宫面圣。
又在宫中待了两个时辰,才带着一身的疲惫从宫中出来,但他眼神却很亮。
风寻问:“主子,现在回府吗?”
为了尽快办完差使,主子这半个月几乎就没有睡过好觉,尤其是这两天,餐风宿露地往京城赶,日夜不休,他都有些撑不住了。
裴渊亭抿抿唇,声音有因连日辛劳透支带来的沙哑:“这阵大家都辛苦了,回去休息。不用跟着我!”
风寻不由看过去,主子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下颌线条绷得紧绷,周身是挥之不去的倦乏,可那双沉静清冷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他明白了,也不敢多劝,躬身应声:“属下遵命,主子务必保重身子。”
长街空旷,暮色渐浓,晚风裹挟着暮秋的凉意,裴渊亭抬手轻轻按压了一下发胀的眉心,明明身体疲惫之极,心底那股执念,却愈发炙热清晰。
他不眠不休地办差,就是为了早点回京,早点见到那个人。
之前远在江南,只能把思念凝成办差的动力,现在人已经回京,不再是关山远隔。
当思念积累得多了,就完全无法克制。
他想见她,迫切地想见她。
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也好。
一个月过去了,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和离定让她痛苦,她现在可走出来些了?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他曾答应,若是她有什么事,他定会帮忙。
可他离京这么久,要是她想要找他帮忙,却找不到人,她会不会孤独无助?
一路心绪沉沉,一路万般期许。
不多时,那座清幽雅致的二进宅院,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宅院依旧是他临行前安顿的模样,白墙黛瓦,木门紧闭,院墙墙头攀着一片凌霄,浓绿枝叶间缀满红艳艳的花。
风吹来,枝条轻晃,院里却是寂静无声。
这是大白天,院子里应该有下人走动,应该有人声,怎么会这么安静呢?
他压下骤然翻涌的不安,缓步上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院门。
无人应门。
加重了力道再叩。
还是无人应答。
裴渊亭站在紧闭的院门前,挺拔的身形在暮色里拉出一道孤长的暗影,周身气息一点点沉下去,沉到谷底。
他敛了心绪,纵身轻轻一跃,翻身落入院内。
目之所及,廊下无人,窗扉紧闭。
他走遍正屋、侧室、耳房、小厅,这个宅子,是真的无人!
手指在桌面上轻抹,指印清晰。
这么厚的灰尘,显然人早已离开。
裴渊亭心底的慌乱与空落愈发汹涌,他站在空旷的屋内,望着空荡荡的厅堂,只觉得胸腔里像是被生生掏空了一块,穿堂风呼啸灌入,刺骨寒凉。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才缓缓回过神来,原路离开宅院,去找附近街坊邻居打听。
“您问这宅子的人啊?二十天前就搬走了,再没回来过。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
二十天前?
也就是说,他前脚奉旨离京,出京办差,她后脚便悄然搬离了这里?
他熬着一身疲惫,心心念念早点归京见她,盼她平安、盼她安稳、盼她得偿所愿挣脱枷锁。
他忍着思念、忍着愧疚、忍着日夜牵挂,拼尽全力提前赶回京城,满心满眼都是那一眼遥遥相望的期许。
可到头来,山河未改,宅院依旧,唯独她,早已不在。
她走得那样彻底,那样决绝。
悄无声息,不留痕迹,不告而别。
裴渊亭身形微微一晃,连日奔波透支的疲惫轰然爆发,他捂住了心口。
他失魂落魄,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无力、这般茫然。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街道上,心口酸涩胀痛,窒息般的空落感死死攫住他的呼吸,让他几乎无法喘息。
他们原本不该走到这个地步的。
难道真的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吗?
纪池韵离开京城,不是因为要躲裴渊亭。
在第二次向周鸣鹤提和离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决定,离爹娘哥哥近一些。
所以她一直在做一件事,好好做生意,并且把生意的重心往北移。
现在她心情很平静。
她暂时还在嘉州处理生意。
等这边的事尘埃落定,她会继续向北。
她身边有竹语锦书和晏兰舟为她找的新护卫璃月,另外一路上都有商队和镖师,很安全。
她甚至都没有想起裴渊亭。
那天夜里听到的话,也会偶尔跳进脑海,但也只余苦笑。
她此生都不会回京。
但她也给裴渊亭留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他是不是会看在眼里,她也不知道。但现在她早就释然了。
她彻底放过了过往,放过了恩怨,也彻底放过了他。
她不想被困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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