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诊完，晞宁便顺理成章说起了回府的事。
她终究是未出阁的格格，总住在宫里本就不合规矩，如今太子已然痊愈，也该回钮祜禄府了。
“太子爷既已大好，我想着，也该回钮祜禄府了。”
胤礽嘴角的笑意猛地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这么快？
他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喉结上下滚了滚，想开口说“再留两日”，想问问自己能不能常去看她，能不能接她再进宫。
可对上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那些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眼里明明白白写着归意，一点留恋都没有。
他最终只能扯了扯嘴角，微微点头，声音有点发闷：“也好，回府歇歇也好。”
晞宁在桌下悄悄松了口气。
从进宫侍疾到突然被定下太子妃的名分，一桩接一桩的事砸下来，她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
她早就盼着回府了。
再不回去，阿灵阿怕是要急坏了。
回了自己家，总不用再日日提着一颗心，步步守着规矩、揣着分寸。
她抬起头，难得地给了胤礽一个真切的笑容。
胤礽看着那笑，心里却有些苦涩。
哪怕已经下了旨封了太子妃，可这婚一日不成，他的心就一日悬着。
晞宁见他应了，便扶着桌沿站起身，裙摆轻轻扫过青砖。
“殿下，我先去给太皇太后、太后、皇上请安辞行。”
话音落，她朝胤礽微微欠身，没再多留，转身便往外走。
胤礽坐在原位没动，目光追着她的身影穿过帘幕，看着那裙摆扫过门槛，只一晃，便融进了廊下的天光里，再看不见。
风从门外卷进来，撩得帘角轻轻晃，暖阁里攒着的热气，仿佛也跟着散了大半。
两个小团子还懵懵懂懂坐在椅子上，胤䄉手里攥着半块没啃完的桂花糕，腮帮子还鼓着。
见晞宁没了影子，他才反应过来，哧溜一下滑下椅子，噔噔噔冲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探脑袋。
“姨母走了？”他回头看胤礽，声音里带着点茫然的失落。
胤禟也跟着挤过去，两个圆滚滚的身子挤在门框边，一左一右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盯着宫道尽头那抹素色身影越走越远，拐过弯，彻底没了踪迹。
胤礽看着他俩挤作一团的背影，又看了看对面空空的座位，心里像被掏了个窟窿，空落落的。
“回来。”他开口。
两个小家伙扭过头看他。
“别堵在门口。”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等她走的时候，带你们去送她。”
两人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点头应好，把方才的失落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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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宁先去了乾清宫。
梁九功正躬着腰在殿外候着，见她过来，连忙上前半步：“七格格有事？”
“梁公公，劳烦替臣女通传一声，臣女想给皇上请安。”
“七格格稍候，奴才进去通传。”
片刻后殿内传来动静，梁九功挑帘出来，侧身引她进去。
康熙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朱笔，面前摊着几道密折，朱红的批语写了一半。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阶下跪着的人影上。
“臣女钮祜禄氏晞宁，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康熙搁下笔，声音听不出情绪。
晞宁却没动，依旧伏在地上。
康熙扫了她一眼：“有事？”
“回皇上，太医说太子爷已大好。臣女在宫里住着，恐不合规矩。”
她抬了抬头，语气恭谨，“恳请皇上恩准，让臣女回钮祜禄府。”
殿里静了一息。
康熙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他看着她跪在阶下的身影，忽然想起那日在毓庆宫，她抬起脸的那一瞬。
烛光映在她脸上，像一枝开在暗处的白梅。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圈，又咽了回去。
“既如此，就先回去吧。朕让内务府备了些药材，你带回去，好好养着。”
“谢皇上恩典。”晞宁伏身磕了个头。
康熙又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摆了摆手：“去吧。”
晞宁倒退着出了殿门。
殿内，康熙坐在原处，听着那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廊下。
他指尖转着那支朱笔，墨珠悬在笔尖，晃了晃，终究没落回折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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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乾清宫出来，晞宁转道去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正坐在佛堂里捻佛珠，紫檀佛珠颗颗圆润，在她枯瘦的指间慢慢转过。
听宫人禀报七格格来辞行，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佛珠发出一声轻响。
“让她进来。”
晞宁进了佛堂，规规矩矩跪下磕头请安。
太皇太后没回头，依旧望着佛像，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她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瞬，像要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既如此，就好生回府养着吧。”
晞宁也不多言，再磕了个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佛堂里一片寂静。
檀香袅袅升起，模糊了佛像的轮廓。
过了许久，才传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散在烟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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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慈仁宫去时，晞宁脚步稍缓了些。
太后早得了信，正坐在暖榻上等着。
见她进来，刚要开口，就听阶下人用标准的蒙语请了声安，声音清润。
太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招手让她近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语气热络了不少：
“你会说蒙语？”
晞宁答：“臣女小时候跟着府里的嬷嬷学过一些。”
太后来了兴致，又用蒙语问了几句家常，晞宁一一答了，虽不算流利，却字字清楚，意思周全。
太后的态度一下子热络起来，拉着她坐到身边。
晞宁说了明日回府、特来辞行的来意。
太后听完先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你忙着照顾保成，哀家竟一时没功夫好好看看你。”
她掌心温热，语气是真的慈爱。
早前她对晞宁的好感，大半源于八字相合、冲喜救了胤礽。
可后来看到了那怪症——太子碰谁都起红疹，唯独碰她无事。
再看这姑娘模样周正，性子沉稳，跟胤礽站在一处，倒也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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