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砂在府城卖得出奇地好。
梁掌柜的铺子，每天早上还没开门，就有背着书箱的学子在外头排队。
货架上的玉砂补了一批又一批，常常是上午刚摆上去，下午就见了底。
梁掌柜这些天走路都带风，每回见着江醒都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个月铺子的流水比去年一整年都高。
玉砂的利润是一回事，那些为了买玉砂而进店的学子们，顺手买走的纸笔墨砚才是真正的大头。
可好景不长，府城做买卖的人哪个不是人精？梁掌柜铺子里的玉砂卖得火爆，没过多久便传遍了府城的书铺圈子。
有几个相熟的书铺掌柜跑到梁掌柜那儿打探玉砂的货源，被梁掌柜打着哈哈搪塞了过去，但到底还是有不少人打听到这货是一个姓江的外乡姑娘供的。
于是江醒租的那座小院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今天来的是这条街书铺的掌柜，明天来的是另一条街文房铺子的东家，一张张脸挂着笑，嘴里说的话都差不多，这玉砂的生意，他们也想分一杯羹呗。
江醒一概婉拒了，她每回客客气气地把人请进门，又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出去，府城这边已经跟梁掌柜签了独家寄卖的契书，货不能往第二家铺子里放。
梁掌柜虽然得了江醒的准话，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他借着送货的机会到小院里来，拐弯抹角地问江醒最近是不是有很多同行找上门来。
江醒正在院子里翻看一本记满了街道和铺面的小册子，头也没抬地回了句：“是有几个，都打发走了。府城这边的玉砂，只你一家。”
“有江姑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梁掌柜搓了搓手，又补了一句：“不是我信不过姑娘，实在是这生意太惹眼了，府城那些个书铺掌柜，一个个比猴还精，我是怕姑娘年轻，架不住他们天天上门软磨硬泡……”
“他们出再高的价，我也不会把货放出去。”江醒合上册子，抬眼看着他，语气平淡却笃定：“你的独家是我定的，只要你不违约，这府城就不会有第二家卖玉砂。”
梁掌柜得了准话，高高兴兴地走了。
江醒继续翻她那本小册子，上头密密麻麻地记着这些天在府城里转悠的成果。她近段时日每天带着两个丫鬟在街上闲逛，吃吃喝喝买买东西，实际上把府城几条主要街道的商圈都摸了个透。
这两个丫鬟是她前些日子从丁婆子那儿又买来的，一个叫青枝，一个叫青叶，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手脚麻利，人也机灵。
江醒出门总带着她们，去茶馆坐坐，布庄看看料子，有时候是去街边的点心铺买几块桂花糕。
外人看着只当是哪家殷实人家的小姐带着丫鬟出门消遣，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是在做市场调研。
青枝和青叶也看不出自家主子的心思，青枝每回跟着江醒出门都高高兴兴的，觉得自家主子脾气好，不骂人不立规矩，还总给她们买零嘴吃。
青叶心细些，渐渐发觉江醒每回去的地方都不重样，每回回小院后都会在府城舆图对着上头画圈。
半个月走下来，江醒心里的目标渐渐清晰了。
府城最繁华的那条街叫锦华街，从早到晚人流不断，两旁酒楼、绸缎庄、首饰铺、书铺一间挨着一间，是整个府城寸土寸金的地方。
锦华街中间偏东的位置，有一间三开间的酒楼，地段极好，门前就是整条街最宽的路面，来往的车马轿子络绎不绝。
可就是这么个黄金位置上的酒楼，生意却冷清得不像话。
江醒观察了它好些天。每天午后她都在酒楼斜对面的茶馆里坐着，二楼上那扇窗正好能看见酒楼的招牌。
那招牌黑底金字，写着“醉云楼”三个字，门口两盏灯笼挂着，店门大敞，可进出的客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周围几家酒楼饭馆都坐得满满当当，唯独这家三开间的大酒楼门可罗雀，几个伙计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她决定去会一会这醉云楼的东家。
这天下午，江醒带着青叶进了醉云楼。
店里的伙计见来了客人，先是一愣，大概没想到这个时辰会有人上门，随即赶紧堆起笑迎上来，把她们引到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
江醒随便点了几样菜，等上菜的工夫叫来了伙计：“小哥，你们掌柜可否在？小女有事想要找一下掌柜的。”
“东家在后头账房里，请姑娘稍等。”
不大一会儿，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从后头走出来，脸上堆着笑，态度客客气气的：“在下就是醉云楼的掌柜，请问姑娘有何指教。”
江醒不拐弯：“掌柜，你这酒楼是否出卖？”
那东家脸上的笑一下子淡了，把江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忽然竖起三根手指：“一千二百两，一分不少。”
江醒没有接话，只是端着茶慢慢抿了一口。
一千二百两，这是把她当冤大头了，她这些天早把这条街上铺面的行情摸了个清楚，醉云楼生意差成这副模样，能卖到五六百两就算不错。
这人张口就开一千二，分明是看她年纪轻，觉得她好糊弄。
“小女只是询问，劳烦掌柜了，我再想想。”她放下茶盏，起身结了账，带着青叶出了门。
回来以后，江醒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坐了好一阵，锦华街那个位置确实难得，错过了可能就再等不到下一个。
但一千二百两不能花，这钱要是这么花了，不光买贵了铺子，还会让人觉得她江醒是个人傻钱多的外乡客，往后在府城做生意便失了先机。最好的法子，是让丁婆子以第三方的身份去谈，不露她的底。
丁婆子干这一行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两头周旋。
江醒去找她，把醉云楼的事一说，丁婆子想都没想便应了：“江姑娘找老婆子我算是找对了，别家不知道那醉云楼发生了什么事儿，老婆子我可是清清楚楚，醉云楼的东家我认识，家中败落，听闻所有的钱财全部被小妾卷走了，欠了外头不少货钱，急等着卖酒楼。江姑娘你就别露面，把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在府城住了一段时日，对书院后头那座小院很是喜欢，清净，离书院近，小牛温书方便，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也合她的意。
她便问丁婆子将这院子四百两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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