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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世隨王》正文 第60章 帝王眼中的假象

    散朝后。
一直笼罩在长安城上空的阴云,仿佛要将这座帝都彻底吞噬。
寒风呼啸,卷着刺骨的冰渣,刮在人脸上如刀割般生疼。
殿外。
卫国公李靖紧了紧身上厚重的狐裘大氅,刺骨的寒意依旧顺着领口往里钻。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眼前瞬间凝成霜雾,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此时正值深秋与隆冬交替之际,大唐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狠。这几日,长安的气温更是降到了冰点,连御花园池塘里的水都结上了厚厚的冰层。不过,李靖敏锐地察觉到,在这极致的严寒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正在艰难地酝酿。
冬天已经走到了尽头,春天或许就在几天之后。
但正是这“将春未春”的极寒时刻,最让人揪心。若这最后的一丝寒意熬不过去,大唐王朝底层的无数贫穷子民,恐怕就要冻死在这黎明前的黑夜里。这对于重新踏入庙堂的他来说,是吉兆,还是凶兆?

    不知不觉的,李靖的心思转到了朝政上。这些年来,大唐朝廷中,新帝李治一直让太尉长孙无忌掌权治国。皇帝的本意很简单——让太尉熟悉朝政,展示能力,得到朝中重臣的认可,并培养未来君臣间的默契。
然而,事与愿违!
长孙无忌不仅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将大批重臣拉拢到了自己的阵营之下。整个大唐的军政要务,几乎都由他一手把控。这不是寒了众臣的心,而是辜负了李治的一番苦心——李治不是不想把权力拿回来,而是根本拿不回来!朝堂之上,长孙无忌的威望和势力已经根深蒂固,李治只能权宜默认,眼睁睁看着满朝文武、各方势力纷纷聚集在太尉门下。

    正因如此,众王才有了野心!
长安城中私下流传着一个说法:大唐的江山,就差那么一丢丢,就要变成他长孙无忌的了!既然太尉能架空皇帝,那他们这些亲王为什么不能争一争?都想坐上太子之位,如果不行,那就篡位!反正他们那皇帝老子当年也是这样坐上龙椅的。
所以,长安城中流传七大亲王在封地训练私兵、想谋反之事,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如果将大唐王朝比作一片平静的大海,那平静的水面下,已经暗涛汹涌。众王都想称帝——只要太尉继续掌权,他们就不可能像汉宣帝那样顺利夺回皇权,反而随时可能被长孙无忌当作棋子摆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不过,作为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大唐军神,李靖对这些所谓的“谋反传言”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
他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轻蔑与嘲弄的冷笑。
真是可笑至极!
这群亲王,偏偏选在了长孙无忌权势最鼎盛、国家机器运转最精密的时刻,生出了夺嫡篡位的野心。他们以为太尉没有雷霆镇压,是力有不逮,是心虚胆怯;却根本看不清,这不过是权臣在收网前,留给猎物最后的“狂欢”。
在李靖看来,这种对局势的致命误判,恰恰暴露了这群皇室子弟骨子里的无能与愚蠢。他们既没有审时度势的眼光,更没有破釜沉舟的魄力,只会在权力的边缘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这哪里是什么夺嫡之争?分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在磨刀霍霍的屠夫面前,还自以为能掀起什么风浪。长孙无忌只需轻轻挥一挥衣袖,就能把这群不知死活的亲王拍得粉身碎骨!

    就在李靖考虑下步行动时,贴身大伴出现在大殿前道:“卫国公、太尉请留步!”
李靖和长孙无忌同时转身,脸上满是尊重之色:“王伴伴,是陛下有口谕吗?”
“不是口谕!”贴身大伴王伏胜满脸恭敬,声音沉稳,“陛下宣两位大人在御书房相见!”
“遵旨!”
李靖和长孙无忌都在心中暗猜:“皇帝这个时候召见他们做什么呢?是与安西大都护李崇义被杀有关?还是与朔西郡王李恪有关?”

    不久后,御书房中。
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殿外的极寒,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
贴身大伴王伏胜领着长孙无忌和李靖进门,上前见礼后,恭敬地退到李治身侧,与先到的左丞相崔敦礼恭听圣言。
王伏胜是李治还在东宫当太子时就一直跟随的心腹,这些年来,他亲眼看着自家殿下如何在太尉长孙无忌的阴影下步步为营、隐忍蛰伏。在这个满朝文武皆看太尉脸色的时代,只有王伏胜知道,自家陛下看似温吞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副咬紧牙关的坚韧。

    此时,新帝李治脸沉似水,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目光幽深地盯着面前的三人:“太尉,朕将朔西郡王在祁连山立下的铁血之言递给你,让你上书谈谈感受,为何至今朕的书桌上,都没有你的奏折?”
长孙无忌老神在在,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奏折,双手交到王伏胜手中:“陛下,臣已经将感想写在奏折上,请陛下查阅。”
李治有些奇怪:“太尉既然已经写好,为何不在上朝时递上来呢?”
旁边,崔敦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下意识地瞥了长孙无忌一眼,警惕起来!这个老家伙今天有些异常,可能要耍花样!
另一边,李靖虎目一亮,顿时来了精神!长孙无忌这个老狐狸要搞事!因为,他要搞事时,就是长孙无忌现在的眼神,贼眉鼠眼的。

    不过,他李靖平生最怕的就是无事可搞!这几年,他扔下远在边塞的李家军,回长安卫国公府养伤,日子过得波澜不惊,闲得蛋都疼!幸好,他现在又找到了新的目标——就是将朔西郡王送上帝王的宝座!
李靖放下心事,双目紧盯长孙无忌!这几年,他默默观察了大唐朝廷,特别是能进入大殿议事的重臣。李靖发现,朝中重臣已经被各方势力拉拢。其中,长孙无忌帮太尉拉拢的人最多。其他亲王在朝中也各自拉拢了支持者。
那个时候,李恪还在皇宫藏书阁中沉迷书海,整日里高谈阔论,被朝野上下视为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李靖曾冷眼旁观当今圣上与众亲王,希望能从中发现一位能带领大唐王朝继续前进的明君。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当今圣上与众王皆是志大才疏之辈,论志向比天还大,论才能却是一个比一个烂。果然是一个父亲生的,可太宗皇帝如此雄才大略,怎么会生出这般后代?不是说虎父无犬子吗?如今看来,父是虎,子倒是犬。只不过,这“犬”真的是犬吗?怎么感觉已经挨近家犬了!
令他失望透顶。然后,他谢绝了各方势力的拉拢。虽然,李靖这几年赋闲在家,但他是大唐名将,不败战神,在军中威望很高。若能得到他,就能得到大唐王朝军方的信任。现在,大唐王朝军方很多将帅,以前都是他的跟班,是他的弟子。
如果李恪知道朝中有这样一个老家伙帮他……定会兴奋得想马上与崔明月洞房吧!这一次,李恪出长安,救了商若芙,杀恶匪,垒京观,向天下恶匪宣战。这才入了李靖的眼。
李靖在心中暗自盘算:这个朔西郡王,至少比那几个因革命被杀的哥哥要好得多!即便是与当今圣上相比,朔西郡王在治国理政的才能与胸襟上,也相对更胜一筹。这恰恰完美契合了当年太宗皇帝对三皇子“英果类己”的极高评价。或许,只有这位朔西郡王,才能真正带领大唐走向繁华盛世。而他李靖,本就是一个心怀天下、有家国情怀的人,为了大唐的万世基业,他愿意赌这一把!

    这时,长孙无忌的奏折已经放到皇帝面前:“陛下,上面就是臣的所思所想,请查阅。若臣说得不好,还请陛下勿怪!”
“呵呵呵……”李治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伸手打开了奏折,“那朕就先看看再说!看你对那几句话理解得深刻不深刻?崔丞相和卫国公也一起听听,看我们的太尉的文采如何?”
然后,李治好奇地亲自念道:“臣以为,‘大唐永徽四年冬,本王奉皇命前往朔西封地,途经祁连山下昭武旧地。遇恶匪劫杀丝路商贾,掳其女,屠其口,凶气滔天,人神共愤。尔等草芥蟊贼,不敬天地,不畏王法,视人命如草芥,实乃披着人皮的畜生!本王遂拔刀,代皇灭贼,尽诛尔等满门。今以尔等狗头筑此京观,昭告天下:凡伤天害理、欺凌良善者,天不收,本王收!有匪,虽远必诛!有匪,虽强必诛!做恶匪,绝无活路!铸京观人:朔西郡王李恪。’”

    “这几句话,确实是铁血王道,足以震慑天下宵小,让我大唐王道之光,照亮九州大地。但,朔西郡王自小在皇宫中长大,从小聪明智慧,是很出众的。只是朝野上下皆以为他只会纸上谈兵,是个只会空谈的书生,怎么突然就悟出了如此铁血之言呢?”
“臣以为,他原来就是有那种能力的,只是被‘纸上谈兵’的虚名所掩盖。但,若这铁血之言真是朔西郡王所悟,那他便是深藏不露,连我们这些老臣都被他蒙蔽了!他安的是什么心思?此乃欺瞒朝堂、欺君之罪!”
念到这里,李治微微停顿,目光在奏折上又扫了一遍。他越念越觉得长孙无忌这老家伙的推断竟然严丝合缝,逻辑上似乎完全站得住脚。
李治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长孙无忌一眼……很深沉,但是看不出喜怒。
随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念道:“臣反过来再想,若是他真的只是个纸上谈兵之辈呢?那他就万万悟不出这四句铁血之言。而应该是另有其人所悟,而是放在了朔西郡王的头上,为他扬名!那是谁呢?谁有这样的才情天赋呢?”
“臣左思右想……这个人必须在朔西郡王身边,而且又愿意无条件帮他!最后,臣终于想到了一个人……”
念到这里,李治面无表情的抬眼看了看崔敦礼。不妙!崔敦礼已经想到了什么,暗自警惕!长孙无忌这个老东西要借机生事!
果然,李治继续念道:“臣跟随陛下以来,素来忠厚老实侍君,最见不得那些欺君之人。所以,臣若有所冒犯,还请陛下恕罪!臣猜,那个帮助朔西郡王的人,就是左丞相崔敦礼的女儿崔明月。此女不仅美貌无双,还才情过人,享有长安第一才女的美名。”
“臣以为,在朔西郡王身边,只有此女能悟出此铁血绝句!而此女,又被陛下赐婚于朔西郡王,是朔西郡王未来的王妃,所以,将她悟出来的铁血绝句为未来夫婿扬名,也是天经地义!但,崔明月如此做,不仅是欺骗陛下,更是欺骗天下人!”
“臣以为,她今年才16岁,还是一个单纯的少女,若无人指使,断然不敢做此欺君之事!除非,是受家里大人之令!最终,臣以为,此事应是左丞相崔敦礼安排!他想为未来的女婿扬名。这,也是欺君之罪!故,臣请陛下治左丞相崔敦礼、其女崔明月、罪无可赦的朔西郡王三人的欺君之罪!太尉:长孙无忌!”

    李治念完,脸色诡异。御书房中,空气凝重起来,连地龙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李治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他语气平静地道:“崔爱卿,太尉控诉你、崔明月、朔西郡王都犯了欺君之罪!朕给你机会自辩!开始吧!”
“是!”崔敦礼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慌乱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了一股凛然正气。他不再像市井泼妇般叫骂,而是猛地转身,面向高座上的李治,拱手高声道:
“陛下!太尉此言,看似逻辑严密,实则大谬不然!太尉只看到了所谓的‘欺君’,却看不到朔西郡王此举背后的‘忠君’与‘大义’!”
长孙无忌眉头一皱,冷冷道:“崔敦礼,你还要狡辩?”
崔敦礼根本不看他,而是朗声说道:“陛下,朔西郡王在祁连山遇恶匪劫杀商贾,掳掠民女,屠戮满口。面对此等凶气滔天、人神共愤之事,郡王没有退缩,没有上奏请示,而是拔刀代皇灭贼,尽诛满门,筑京观以震慑宵小!请问太尉,这叫什么?”
长孙无忌冷哼一声:“这叫擅杀,叫跋扈!”
“错!这叫‘代天子征伐’!”崔敦礼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恶匪践踏的是我大唐的疆土,欺辱的是陛下的子民!朔西郡王身为皇室宗亲,在边疆危急时刻,以雷霆手段扫清寰宇,这正是在为陛下积累赫赫威名,是在为我大唐树立王道正统!他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天下人,陛下的皇子,是有血性、有担当的!”
说到此处,崔敦礼目光如炬,直视长孙无忌:“太尉口口声声说郡王欺君,可郡王所做的一切,哪一件不是为了维护陛下的颜面?哪一件不是为了稳固我大唐的江山?太尉身为顾命大臣,不思如何辅佐陛下开疆拓土,反而拿着‘纸上谈兵’这种细枝末节,对一位为国立功的皇子吹毛求疵、罗织罪名。太尉,你究竟是想维护国法,还是想借机打压异己,将朝堂变成你长孙氏的一言堂?!”
“你……”长孙无忌满脸通红,似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指着崔敦礼微微颤抖。
崔敦礼趁热打铁,再次向李治深深一拜:“陛下,朝堂之上,并非只有太尉一人能发声。臣身为左丞相,受先帝与陛下重托,若见忠良被诬、大义被掩而不敢言,才是真正辜负了陛下!臣反对太尉对罪无可赦的朔西郡王的无端指控,请陛下明察!”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治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看着底下针锋相对的两位重臣,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其实,李治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本就想借着朔西郡王这桩事,分化长孙无忌的势力。刚才崔敦礼那番言辞激烈的反击,虽然还在盟友能接受的范围内,但已经隐隐有了将相不和的苗头。李治甚至觉得,如果此时李靖能站出来,哪怕只是稍微帮自己说句话,或者帮朔西郡王复盘一下局势,他都举双手欢迎。因为只要朝中重臣不再铁板一块,他这个皇帝就能加把劲,一步步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
而崔敦礼的反击,看似是在为女婿争理,实则也是各方势力各取所需的顶级博弈。崔敦礼心里清楚,只要他和长孙无忌的盟友关系不破,他就能借着这场“争吵”为女儿和女婿谋取最大的政治利益,甚至为朔西郡王日后的夺嫡之路铺路。反过来,这场争吵又能给皇帝造成一种“将相失和”的错觉,让皇帝觉得有机可乘。
各方都有所求,只是所求的方向不太一样罢了。

    “好一个‘代天子征伐’,好一个‘并非只有一人能发声’。”李治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崔爱卿言之有理。朔西郡王在边疆为国除害,扬我大唐国威,何来欺君之说?太尉,你身为百官之首,心胸未免太过狭隘了。”

    长孙无忌浑身一颤,他低下头,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他装作无奈地拱手道:“陛下教训的是,臣……臣知罪。臣只是担心皇子年少气盛,行事过于酷烈,有损皇家仁德之名,并无打压异己之心。”

    李治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一直在一旁看戏的李靖:“卫国公,你怎么看?”

    李靖哈哈一笑,抱拳道:“陛下,老臣以为,左丞相说得对。朔西郡王有太宗遗风,是个干实事的人。至于那几句铁血之言是谁写的,重要吗?只要能为我大唐杀敌,能为陛下分忧,就算是鬼写的,那也是好话!”

    李治大笑:“好!既然众卿都无异议,那此事就此作罢。朔西郡王李恪,护国有功,着即加封……”

    众人叩拜谢恩,随后依次退出了御书房。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极寒与风雪彻底隔绝。
御书房内,地龙依旧烧得正旺,暖意熏人。李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靠在龙椅上,目光幽深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站在身侧的王伏胜默默上前,替李治添了一杯热茶。他看着自家陛下那深邃的眼神,心中暗叹:陛下这出戏,看得真是心惊肉跳。

    方才长孙无忌与崔敦礼那场争吵,演得真是逼真啊。一个满脸通红、言辞激烈,一个大义凛然、寸步不让。李治甚至觉得,如果自己不插手,这两人真能当场打起来。

    “老狐狸……”李治在心里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他太清楚了,这两人根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盟友。这场争吵,不过是在演给他看,想借着“将相失和”的假象,来试探他的底线,顺便保住那个朔西郡王。

    但他李治,又岂是那个只会躲在深宫里读书的稚童?他看穿了这场戏,并且顺水推舟,既卖了朔西郡王一个人情,又让长孙无忌吃了个暗亏。

    “朕倒要看看,你们还能演多久。”李治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退出御书房、穿过那条长长的回廊时,走在前面的长孙无忌,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与身后的崔敦礼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又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刚才在殿上的愤怒与委屈,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与默契。

    殿外,寒风卷着冰渣呼啸而过。
在这极寒的冬日里,究竟是谁在局中,谁又是那个自以为执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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