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洵走了。
如风而来,如风而去。境界太高的人,转身便消失在远山尽头,连背影都留不住。
天山山脉中的汉家百村,从今日起,便是朔西的兵源——或许,也是唯一的兵源。
苏老与苏洵坐镇山中,便是坐镇朔西郡王的大后方,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蓄养根基。
古人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得此珍宝,万事可成。
李恪望着远山,目光流动,似在赏景,又似在出神。心中默念此句,既是对苏家倾囊相助的感激,也是对自己处境的感叹。
苏老可敬,苏家可亲。
这是他如今能抓住的、最重要的救命稻草。
可惜——他视苏家为唯一,而他,并非苏家投资的唯一。
可叹,可敬。
这或许就是弱小的代价。
李恪笑了笑,似乎方才有些失态。人在危局当前,难免生出许多多余的想象——可那些想象,又何尝不是真的?
大战在即,有些事该做了。他转身入谷。
方才舒雨琪悄然告诉他:天山百村千屯,各有一技之长——有村专事冶铁造器,有村精于营造建房,有村世代为木匠,桌椅板凳、家具器皿无一不精;亦有村人识药采药,略通医术,常济于人。
这些技艺代代相传,方能在天山深处延续至今。无一技之长者,难以存活。
所以此间之人,皆是珍宝。
兵可以练,技艺却不可废。匠与医,皆需岁月沉淀、千年传承,非一朝一夕可得。朔西缺的从来不只是用于战争的兵将,更需要这些山中百年沉寂的手艺根基,来支撑自己的伟业。
苏家乃世家,送来的东西,是雪中送炭,亦是珍稀之物,不可替代。
这也是他视苏家为唯一可信之家的原因。
如今朔西境内,诸多势力观望沉默,皆不入局。唯有苏家,肯在他最艰难时投下认可。
而天山山脉中那支不受控制的朔西军队——碎叶城的驻军,仍在游离观望,对朔西王府构成威胁。
想入碎叶城,必杀鸡儆猴。而这支军队,正是李恪选定的对象。
其日已尽,蹦跶不了几日了。
他的杀局已布,只待大军一到,便可收网。
希望一战而成,而非功败垂成。
此时董元良正统领王府驻兵,整合新军,如火如荼。
三千新军列成十纵,面朝谷口。烈日高悬,一双双炯炯瞳眸中满是好奇与惊讶,略带一丝不安,静静等待入谷,却又似急不可耐。
谷口处,老兵们端坐于一张张木桌之前,气势沉雄,不怒自威。
军中文书鱼贯而出,如蛟龙出海,将《朔西王府花名册》置于桌前,禀道:“董将军,准备已成,可挨个录入军籍。“
“好。“董元良一声令下,“录!“
各军中文书官应声排列成队,笔锋已备,列队坐于桌前,整装待旦。
山民战兵依次上前,在文书官引导下,报出姓名、村庄、年岁、所长。
其中一部分人,祖上皆因得罪朝廷官员或豪族贵胄,以流放之罪迁至朔西。故文书问得格外仔细——祖上因何获罪,必须写明证身,日后还要派人求证核验。
其余人亦借此机会一一揭露身世,以防奸细、阻外族潜入。
木已成舟,花名册上墨迹既定。
名字、特长皆写入册中,军籍既定。
从此,他们有了名声,得其所功而免其罪。
从此,可自保,可保家卫国,护国护民,不必再因弱小而归隐山林。
从此,可堂堂正正做朔西之人、朔西之兵,守朔西百姓不受外敌所侵。
因得其机会而抒其志,诸人有人眼眶红润而泪流满面,亦有人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而意在其中。
跪地不起者,亦有人一跪而久不起,额头触地,指向家乡,肩膀颤抖起伏,告于先祖。亦有人良久才挤出一句话:“父兄母婶在上,孩儿再也不是流民,亦不是匪类,得其证明置于阳光之下,而不再藏。“
王府驻兵中有老兵默默而上,扶起擦泪者众多,受其影响者皆引至一旁。
诉苦大会自有其时,大战在前,不必放任情绪决堤。
谷口另一侧,兵士将新兵依次引至军需处。
新兵领过军服军需,从内到外一应俱全;又经物资车,得全套生活用品,不受其困;再经兵器库,领取属于自己的作战兵器,不受战事所扰。
十夫长们将他们引入山谷中。
此时众多兵将颈上、腰间、背上皆已挂满物资,如同一头头笨重的大黑熊。其中不堪重负者,有人忍不住欢声大笑,亦有人捂住嘴唇,笑而不失态。
千众千相,各有其表,但皆是欣喜之师。
朔西郡王的老兵们看着他们的样子,眼中似有欣慰与自豪,想起当年自己初入军时,所领之物远不如这般齐备,不禁陷入沉思,亦有些感叹。
其后,几名百夫长逐一上前,将新兵编队领走。
千夫长纵其队,将其引入朔西军的日常加急训练,以待七日之战。
新兵的新生,亦从此开始。
神龙谷外,一时人声鼎沸,欢声笑语,井井有条而又气势如虹。
李恪见董元良安排此事滴水不漏,十分满意,果然有大将之才,心中亦稍安。对七日之后的战事,更加有信心了。
思考良久,缓步走入山谷中。
夜幕下的神龙山脚,一排排石灰窑火光熊熊燃烧,浓烟四起,升腾如龙,场面壮阔而又黑烟弥漫。
大唐自有石灰石出产。李恪以石灰石取巧之势而定下战法,亦有生存之需,故需大量石灰,窑洞因此倍增。
石灰之用,战时可迷人眼目,亦可灼肤伤眼;而生火之时,点卤做豆腐给众人加餐,亦是极好。
他要让石灰之名威震天下,传扬古今,而不失其威。
山谷军寨中,铁匠日夜不歇,锻打兵器,以足七日之需,意在锻造助骑兵作战的神器。木匠们赶制弓箭,已满其需,刨花满地,皆为其用。
窑洞前,道家圣女张欣满面尘灰而不自知,满脸忙碌,正指挥众人添柴出灰。其态出神入化,似乎石灰之道亦是道,石灰之法亦战法。
而其兄张跃,一脸不悦:“阿妹,我等奉师命而来,求道论道,亦追寻弘文宫之秘,却被他耽误于此,烧石灰、帮其忙,算怎么回事?我等非他之奴,怎能做这种事?“
张欣满脸笑容,瞳孔一转,反问道:“师兄,来之前你可见过石灰?古卷中虽有记载,可你知道它是怎么出来的、怎么生产的吗?“
张跃摇摇头:“此等淫巧奇技,非道家之法,知与不知,有何重要之分?“
张欣这才压低声音,意味深长、神秘地道:“王爷说,石灰之道,亦可入道。烧起石灰,何尝不是在修道?让我虽然觉得可扯,但做一做也不见所亏。烧去心中杂念,可感悟真火,亦可向时空,亦可叫时分未到。而我在这里烧石灰,这不就是问道吗?王爷说,只要本圣女在此烧石灰,至七七四十九天,便可以悟道,而知其所以然。“
张跃:“……“
另一边,医家圣女慕容青青怒火冲冲,拂袖而来,出现在李恪面前:“王爷,我本为与你切磋而来,而你府中伤员众多,我皆已全数治好。而今余下伤员,只需十日,自会痊愈。我们究竟何时才能论道比试医道之术?正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王爷,你想做非君子乎?“
李恪伸出两根手指:“圣女何出此言?大军降临,我等军中担待,而非不守君子之约。两月之后,论诗论道,皆由你选。但我也有条件——这两个月中,你必须留在我朔西王府,用你之医术医能,救死扶伤,救我兵士。吾感激不尽。“
慕容青青看着他,又看着李恪,眼神似乎有些飘忽,秀眉紧蹙:“本圣女虽为医家圣女,而非圣人。药材之用,皆需银钱购置,亏本之事我为何要做?这岂不是自讨苦吃?“
李恪意味深长地道:“论道论义,只是你我君子之约。而我另有报酬——传你传说中的开刀之术。汉代华佗传承之术,可需要?“
慕容青青眼中骤亮:“可是弘文宫那位归墟客夫子所提的医家圣术——华佗的开颅之术?“
李恪点点头,十分神秘地说:“对。若圣女帮我两月,我便传授于你。“
慕容青青对此十分痴迷,但心中有些不甘,终究硬咬牙赌了一把:“好!两月就两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若王爷不守君子之约,那恕小女子也略懂拳脚。“
说完,她便拉着孔幸转身入了医护营,似在为两月之后的事做准备,意在施展医术。
李恪嘴角上扬,似是将两位圣女皆留于营中,借其才能为己所用,心中颇为满意。他满脸柔和,对身侧的崔明月道:“明月,你看——道家圣女烧石灰以悟其道,医家圣女治病救人以求其术。此皆是求教之姿,多和谐,多美好啊。若世间之才皆如此,我大唐何愁不兴?“
崔明月神色肃然:“王爷,此事容后再论。刚得情报——那位自弘文宫时代活至今日的大食护经长老,已出现在勃达岭下,值得王爷留意。同时,谢理法迪希雅的三位太尉宗师境师父,正日夜兼程赶往勃达岭。情势紧急,或许此刻已与千面前辈、紫衣前辈交上手了。“
“结果如何?不好说啊。“
李恪神色一肃,目光投向勃达岭方向,似带着担忧,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时局至此,兵戈已启。兴奋也好,绝望也罢,皆随大势而去。时代既至,胜负之数,一半看时局,一半看人力。
他沉默良久,似想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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