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启事贴出去之后，枯骨城里有好几天都在议论那只画在残墙上的眼睛。苏余没有参与任何讨论。他只是在出发前做了最后一件事——将根源种子幼苗旁新长出的第四枚嫩叶上凝结的第一滴液态时间本源，小心地采入一只极小的晶核瓶中。这滴源液不是备给他自己用的，是留给灰域的。他将晶核瓶交给赤炼，嘱咐若他超过一个月仍未归来，便将这滴源液滴入储能晶核，届时时树会自行接替他的回路余量继续维持核心区运转。交代完这件事后，他背上时之剑，从石桌旁站起了身。
出发那日，他只带了两个人。灵薇和萧逸。柳三刀留守灰域，赤炼管灵火阵基和根源种子，时鸣负责档案室，灵末继续当驻点助理。所有事务都安排妥当。三人没有走时间走廊，而是从灰域北侧一条荒废已久的雪原古道绕行，避开了枯骨城的常规巡逻路线和商队密集区。
北境雪原的风在古道两侧呼啸不止。这条古道早在北境军势设立雪原防线之前便已荒废，路面被冰层反复冻融剥蚀得坑坑洼洼，两侧偶有枯死不知多少年的老树残桩从冰层中露出半截。灵薇走在队伍最前方，步伐不快但极稳，每走一段便会停下来扫视四周，然后毫不犹豫地朝某个方向继续前进。
萧逸走在中间，飞剑悬在身后缓缓旋转，剑身上的银环偏移之力被他调到极低功率的被动感知模式，像一枚极灵敏的探测器，任何时间乱流的细微波动都会让剑身轻轻嗡鸣一声。苏余走在最后，背着那把刻有“时无极之位”的时之剑，剑身在雪原的灰白日光下泛着极淡的琥珀金微光，双环回路以最省力的低速运转，将周身三尺内的寒气挡在时间缓冲层之外。
三人昼夜交替赶路，走的都是北境常规巡视路线的外围边缘。灵薇依旧走在最前面，苏余依旧走在最后。灵薇每次停下来时都不说话，只是扫视四周——苏余注意到她每次扫视完毕，目光都会落在同一个方位。不是北，不是东北，是一个极精确的角度，每次分毫不差。
第二天夜里，三人在一座废弃猎户的石屋中避风歇脚。赤炼准备的那只极小的便携式灵火取暖炉搁在石屋角落，火焰极稳定地燃着，将石壁上结了几百年的冰层烤出一层薄薄的水雾。萧逸拨弄着火炉，压低声音问苏余：“她真的不记得路了吗？断岁谷的入口是她从虚无刃母体碎片里带出来的，那段记忆被灰袍封了上万年。现在封印松动了，但她能记得多少？”
苏余没有回答。他正看着石屋另一侧——灵薇靠坐在石屋唯一完好的墙角，虚无刃横放膝上，刀身上淡金刻纹在火光映照下缓缓明灭。她没有闭眼，只是望着石屋外某个方向。那个方向和她白天每次停下来时目光落向的方位完全一致。
苏余看了她片刻，对萧逸说：“她不是不记得路。她的记忆确实被封着，但她体内那枚虚无刃母体碎片记得。母体碎片是从断岁谷天然塔塔尖上坠落的，它在谷底待了不知多少年，对谷内的时间结构频率有本能的感知。她每次停下来不是在回忆路线，而是在听——用母体碎片听天然塔的共鸣方向。身体在替她确认方向。那不是记忆，是共振。”
萧逸恍然大悟：“所以不管我们走哪条路，只要她在前面领路，方向就不会偏。”
“对。但能领到什么程度，取决于母体碎片和天然塔之间的共振强度。离谷越近，共振越强，她领得越准。现在还在雪原边缘，共振很弱，她只能感知到一个大致的方向。等到了乱流边界，共振会强到她能闭着眼走。灰袍的封印封住了记忆，但封不住母体碎片的本能。断岁谷在叫她——不是用声音，是用时间。”
第三日傍晚，三人抵达无光冰原边缘最后一个废弃补给站。这间补给站便是那个散修发现“三”字石板的地方。柳三刀派人追查时在残墙上贴的收购启事还在，被雪原的风吹得卷了边，但落款处那枚刻度之轮烙印仍清晰可辨。
灵薇在残墙前停下，将虚无刃拔出三寸，刀尖轻轻点在残墙上那行被剑尖刻出来的回应——“招呼收到了。路交会时，请持时者喝茶。”刀身上的淡金刻纹和落款处那只嵌着灰金色碎片的眼睛印记在接触的瞬间同时亮了一瞬。她收刀回鞘，只说了两个字：“认识。”
苏余走过来看着那只眼睛印记：“旧识？”
“虚无之镜母体碎片的上一任持有者。灵族灭族后碎片散落各地，这枚母体碎片曾被一个不肯归附任何势力的灵族遗孤捡到，在断岁谷外围守了好些年，后来谷内乱流爆发，他进不去，便将碎片放在了谷口留给后来的灵族。”灵薇的目光在眼睛印记上停留了片刻，“他说他会在谷口留一盏灯。他说灵族欠虚无的，不是命，是一盏接引灯。虚无把自己封进虚无之镜前最后去的地方是断岁谷，最后见的人是守谷口的那个灵族遗孤。虚无对他说——‘门不会永远关着。等持时者来，灯要亮着。’”
萧逸将飞剑悬在补给站屋顶，剑身上的银环偏移之力在雪原风中轻轻嗡鸣：“也就是说，那个在残墙上刻眼睛的人，是替虚无守谷口的灵族遗孤的后代。他们等了两万年——等你。不是等你苏余，是等持时者和虚无刃持有者一起。”
灵薇将虚无刃插回背上，转身望向前方无光冰原的方向。守夜人骨灯阵的暗银光芒在极远处若隐若现，再往北，便是断岁谷。她忽然迈开脚步，步伐比前两日都快，那姿态不再像在辨认方向，更像在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约。
无光冰原边缘的守夜人骨灯阵前，守夜人首领早已等在乱流边界入口处。他手中的骨灯灯焰在三人靠近时轻轻跳了一下，朝断岁谷方向微微倾斜。他对苏余说，持时者和虚无刃持有者同时来了——门有两道锁，缺任何一道打不开。刻血是第一道，虚无是第二道。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灵薇，声音极轻：“虚无刃上的封印松动了。谷里的塔在叫它。两万年，塔没叫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灵薇没有回答，只是将虚无刃从背上解下握在手中，刀身上淡金刻纹在骨灯光芒映照下亮得刺眼，断岁谷深处那座崩解中的天然塔的共鸣已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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