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挂着市委通行证的商务车，扎进了黑石镇政府大院。
朱文浩立在办公大楼的台阶上，大衣下摆在风中纹丝不动。罗兴邦站在他侧后方半步，两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神情透着一股子拘谨。
车轮刚停稳，车门滑开，吴德海大步流星地跨出车厢。
随行的两名组织部干事跟在后面，正准备按惯例摆出市里考察组的威严。这两人常跟着吴德海下区县，太清楚这位吴处长的做派，平日里哪怕是县区一把手、市局的主官迎上来，吴德海也顶多是客气地点个头，绝不逾矩。
可今天，还没等干事们站定，吴德海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脸上堆满热络的笑意，主动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朱文浩的手。
“朱书记！”吴德海的嗓门洪亮，“这大冷天的，让你在风口里等，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两名干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交换了一个“见了鬼”的眼神。
啥情况？市委组织部的吴处长，那可是去到下面区县，连县长都得哈着腰的存在，今天对着一个乡镇副书记，怎么跟见了亲爹似的？这世界太疯狂，他俩的官场三观，当场碎了一地。
朱文浩神色如常，语气随和：“大老远跑一趟，辛苦。周常务在市里，还好吧？”
吴德海压低了嗓音：“周常务挺好，就是老念叨你。咱们二处的几个老伙计，也经常提起你在组织部那会儿的雷厉风行。”
他转过身，向后招了招手，恢复了几分处长的稳重，指着身后的罗兴邦：“文浩，这位就是罗兴邦同志吧？我接了市委组织部的委托，今天专门来对罗兴邦同志进行考核。”
“先进屋，喝口热茶。”朱文浩侧身让出通道。
一行人步入二楼会议室，考察程序正式启动。
规矩立在明处，流程走得极顺。黑水村的村支书张远航、南街商铺的代表，连同镇里各站所的负责人，挨个被叫进会议室谈话。老百姓不会说官场那些弯弯绕绕的套话，只认一个理：罗镇长跟着朱书记办了实事，没贪老百姓一分钱。
民意如水，将罗兴邦的底子冲刷得干干净净。几名市委组织部的干事在记录本上奋笔疾书，对罗兴邦的评价从“中规中矩”一路飙升到了“群众基础深厚、作风扎实”。
考核结束，天色擦黑。
镇上一家不起眼的苍蝇馆子里，热气腾腾。没有市里那些高档酒店的雕红画绿，木桌上摆着几道地道的农家土菜，土鸡炖蘑菇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朱文浩做东，吴德海坐在客位，罗兴邦作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罗兴邦极有眼力见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夹克：“文浩，吴处长，我出去上个洗手间。”
木门合拢，包间里只剩下两人。
朱文浩拿起桌上的白酒瓶，给吴德海面前的小酒盅斟满，酒花在灯光下翻滚。
“德海。”朱文浩放下酒瓶，“今天这趟跑下来，你觉得黑石镇这地方怎么样？”
吴德海端起酒盅，没急着喝，砸吧了一下嘴：“民风淳朴，干群关系硬实。你在组织部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能干，没想到下了基层，把这穷乡僻壤治成了铁板一块。今天那些老百姓的评价，作不了假。”
朱文浩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我这里缺一个常务副镇长。要不，你来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进吴德海耳朵里，却重如千钧。
吴德海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把手里的酒盅端平：“好。”
朱文浩眉角微挑：“你就不考虑一下？从市委组织部，下放到乡镇当个副科级，在别人眼里，这可是明升暗降的苦差事。”
“浩哥，你又不会害我。”吴德海把酒一饮而尽，将空酒盅顿在桌上。
他是个聪明人，在官场摸爬滚打，早把利益的账算得清清楚楚。
“组织部那边，一处有老孙那个处长死死盯着，二处的竞争也大。我天天在办公室里熬资历，熬不出个实打实的政绩。”吴德海交了实底，“我下来，一是能帮你分担点财政上的担子；二是跟着你，有肉吃。你在黑石镇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省里都挂了号，下来跟你混，这履历比在机关里写十年材料都硬！”
他看着朱文浩：“浩哥让我来当这个常务副镇长，必然有全盘的考量。”
朱文浩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鸡蛋，放进自己碗里。
“可惜你担任副科的年限不长，硬提正科容易落人口实。”朱文浩切中要害，“要不然，我直接让你接这个镇长。”
“常务副镇长就挺好。”吴德海毫不在意，“先把实事做起来。过两年，年限够了，浩哥再给我安排正科也不迟。我信得过你。”
“县委方书记，最近不安分。”朱文浩食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他想把县府办的副主任塞下来当镇长。财权和行政审批要是落到他的人手里，黑石镇的阳光账本就得漏风。”
吴德海脑子一转，明白了几分。
“所以，你把现在的常务副镇长刘文轩，推上去接镇长？”吴德海压低声音。
“刘文轩懂规矩，做事讲法度。他上镇长，我还是比较放心的。”朱文浩抛出全盘推演，“刘文轩腾出来的常务副镇长，你来接。你带着市委组织部的背书空降，方建平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阻拦市里的任命。这叫关门打狗。”
吴德海听得头皮发麻，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浸透了衬衫。好家伙！他还在琢磨怎么在县委的泥潭里跟方建平掰手腕，浩哥这直接从市里调来一架轰炸机，对着方建平的阵地就是一通洗地！这就叫降维打击！方建平那点小九九，在这手笔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那我先谢谢浩哥栽培了。”吴德海重新倒满酒，端起杯子，“这杯我敬你。”
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次日清晨。车子驶离黑石镇，返回临江市区。
副书记办公室内，朱文浩拿起黑色座机，拨通了朱天和的号码。
“文浩。”朱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早晨特有的沉稳。
“爸，德海昨晚同意下放黑石镇了。”朱文浩开门见山，“他接常务副镇长的位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朱天和在市委大院多年，立刻嗅出了这步棋的分量。
“方建平在清江县正四处活动，准备召开常委会讨论黑石镇镇长和专职副书记的人选。你这是要截他的胡。”朱天和开口。
“天下之事，唯快不破。”朱文浩视线投向窗外的白板，那里贴着全镇的财政开支明细，“他想用县级的规矩框我，我就用市级的人事压他。这叫降维打击。”
朱文浩继续排兵布阵：“爸，让市委组织部周常务出面，立刻启动对吴德海的下放考察程序。借着市里加强基层年轻干部培养的由头，直接把任命文件发到清江县。打个时间差，在方建平召开县委常委会之前，把吴德海的位置砸实。只要这颗钉子钉死在常务副镇长的位置上，方建平的算盘就彻底废了。”
“好。”朱天和答应得干脆，“我这就去组织部找老周。黑石镇现在是省里竖起的样板，选派市级优秀干部下基层支援，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刺。”
挂断电话，朱文浩将听筒放回座机。
清江县委大楼，县委书记办公室内。方建平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拟定好的人事草案。上面赫然写着县府办副主任平调黑石镇镇长的提议。他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按下桌上的呼叫铃，准备让县委办通知下午召开常委会。
他尚不知晓，一张来自市委的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兜头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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