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北门外八里,风雪泼天。
三百守夜营猎骑早已散成一张巨大的黑网,马蹄裹了厚麻布,在积雪中踩不出半点声息。
所有的强弩都上了弦,齐刷刷对准了前方蠕动的黑影。
秦烈按着鹰首刀柄,立于高坡之上。
柳成林落后半个马位,两百名黑甲铁骑如铁塔般护卫在左右,任由暴雪将玄黑的重铠染成一片白。
“侯爷,来了。”
柳成林低声吐气,一团白雾瞬间被狂风扯碎。
前方,风雪中现出一列长长的车队。
三十多辆大车皆用厚重的防寒黑毡严严实实地蒙着,拉车的骡马嘴上套着嚼子,闷着头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前行。
百余名护卫跨着塞外短马,人人按着腰间长刀,眼神警惕地四下张望。
车队正前方,一面大旗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着了墨的“范记”二字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吁——!”
商队的先导头目猛地勒住战马。
因为在他的正前方,雪原中毫无征兆地筑起了一道黑色的人墙。
三百名守夜营猎骑不言不语,冰冷的眼神死死盯着这支不速之客。
“在下山西范记商号掌事范安,奉东家之命,特来宣府送炭!”
那先导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此刻却不得不挤出满脸谄媚的笑意,隔着漫天风雪高声大喊,“军爷!通融通融!”
秦烈看着他,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查。”
“得令!”
柳成林打了个手势,数十名猎骑如饿狼般扑了上去。
他们根本不理会范安的谄媚,手中的马刀挥出,刺啦一声,直接挑开了打头几辆大车的黑毡。
“军爷!真是炭!都是上好的黑炭!”范安急得大叫。
然而,当黑毡被彻底掀开,露出的确实是一筐筐码得整齐的黑炭。
可负责搜查的老兵眼毒,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短刀,对着那粗大的黑炭狠狠一扎。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老兵伸手探进炭筐,猛地一拽,一根长两尺、通体漆黑的上等精铁条便被他生生拔了出来。
紧接着,其他几辆车也传来了密集的“当当”声。
“侯爷!有货!”
老兵扯开一顶厚麻袋,抓出一把白花花的物事,凑到嘴里舔了舔,呸地一口吐在雪地上:“是精盐!官家上好的细盐!”
三十多辆大车,黑炭不过是面上一层。
底下压着的,全是宣府如今最缺的精铁、私盐,甚至还有大箱大箱防冻疮、治刀伤的塞外药材。
柳成林看清那些精铁条,眼睛登时红了。
他转头看向秦烈,眼中满是按捺不住的杀机:“侯爷!这帮晋商果然通着天!朝廷刚断了咱们的铁料,他们就把精铁送到了眼皮底下。这哪是送炭,这是拿捏着咱们的软肋,来探底舱来了!”
秦烈翻身下马,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一步步走到范安面前。
那强大的压迫感让范安座下的战马不安地扬起前蹄。
范安噗通一声跌下马背,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小人只是个跑腿的,这车上的货……是关内大富商托咱们运来的,说是……说是大雪封山,特来救宣府的急啊!”
秦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戏谑:“救急?本侯的钱粮司今日刚查出三万石霉米,你范家的精铁官盐今夜就到了北门外。你们这位大富商,算盘珠子拨得比朝廷的邸报还要快。”
“小人不知!小人真是不知啊!”范安拼命磕头。
秦烈懒得听他废话,右手微微一抬:“把车队放进城,所有货物,暂扣北门常平仓。至于你——”
秦烈俯下身,冰冷的鹰首刀柄重重砸在范安的下巴上,砸得他满嘴是血。
“给你们东家带个话。宣府的买卖,以前怎么做本侯不管。从今日起,得按本侯的规矩做。想要银子,让能管事的人,亲自来侯府见我。”
说罢,秦烈跨上战马,调转马头:“回城!”
“恭送侯爷!”
柳成林大手一挥,黑甲重骑押解着三十多辆大车,涌入宣府北门。
范安瘫坐在雪地里,看着那黑压压的军队,半晌没敢喘一口大气。
而在商队中后方的一辆不起眼的小车旁,一个裹着宽大黑毛毡的消瘦年轻账房正冷眼看着这一切。
那毛毡拉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精致雪白的下巴。
在看清秦烈离去的背影后,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了一抹极深的忌惮。
——
当晚,商队被安置在宣府城内的聚贤客栈。
这里原本是宣府最大的酒楼,如今因为缺粮缺饷,生意冷清得厉害。
整个二楼都被范家的商队包了下来,长廊里静悄悄的,唯有风雪拍窗的声音。
二楼尽头的房间里,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那名年轻账房此时已经解下了厚重的毛毡,露出一身利落的月白男装。
束发的青丝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着,面若敷粉,唇若点朱。
此人,正是晋商八大家之首、范家的掌上明珠——范霜华。
范家明面上是她父亲掌舵,可这几年走南闯北、与漠北鞑子私底下做的十几万两银子的大买卖,有七成是这位范姑娘在幕后运筹帷幄。
此时,范霜华正站在窗前,她的手里正死死捏着一本宣府市面上的物价手抄册。
这册子是范家暗桩今日刚递上来的。
“奇怪……太奇怪了。”
范霜华借着微弱的烛火,指尖在册子上的那行墨迹上轻轻划过,秀眉紧蹙。
根据暗桩的回报,朝廷断饷断粮的公文今天下午才到监军署,钱粮司那批霉米拌沙子的破事也该传开了。
按理说,此时宣府城内应该人心惶惶,粮价飞涨,铁价和官盐更是该有市无钱。
可这册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宣府城内粮价虽有波动,但大米每石不过二两三钱。而私铁与官盐的价格,甚至比京师还要低上一成!
“这不可能。”
范霜华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惊与困惑。
大同、蓟镇那边若是断了饷,不出三日守军就会哗变,商贾便会趁机哄抢物资。
可这宣府,秦烈手里不过两万人,他凭什么能把市面上的盐价和铁价死死压住?
“除非……他手里不止钱粮司那一处库房。他早有储备,而且数量大到根本不怕朝廷锁喉。”
范霜华越算越心惊。
她原本以为这位年轻的宣府侯不过是个靠着军功起家的莽夫,趁着朝廷内乱在边关争权。
可现在看来,秦烈在宣府扎的根,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不是在防瓦剌,他是在防朝廷。
“这个秦烈,到底是何方神圣……”
范霜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口。
她快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极薄的宣纸,提笔蘸墨。
今夜北门外,范家的货被扣了,范安被打断了牙。
更重要的是,秦烈点名要见范家能做主的人。
她必须立刻写信给张家口的老父,重新评估宣府的局势。
这宣府的局势变了,晋商八大家对漠北和朝廷的策略,也得跟着变。
然而,她手中的毛笔刚刚落在纸面上,还没来得及写下一个字。
“咚——!咚!咚!”
窗外,长街上突然传来了更夫沉闷的梆子声。
“天寒地冻,闭门防火——”
更夫的嗓音有些沙哑,在风雪里传得很远。
范霜华手腕一抖,不知为何,心里突兀地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不对。
这聚贤客栈周围,太安静了。
“嗖——!”
几乎是在她警觉的瞬间,一声凄厉的破空声陡然撕裂了风雪!
范霜华脸色剧变,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砰!”
客栈厚重的木窗被瞬间击碎,木屑纷飞。
一支弩箭擦着她的耳颊狠狠刺入木柱上!
箭羽还在剧烈震颤,发出一阵嗡嗡的低鸣。
而在那箭杆上,绑着一张纸。
范霜华脸色有些发白,背靠着墙壁,胸口剧烈起伏。
她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刺杀的阵仗,但这一箭力道拿捏得极准。
这分明不是要她的命,而是警告。
或者说,是打招呼。
整个客栈二楼静悄悄的,范家的百余名精锐护卫,竟然没有发出半点示警的声音。
这说明什么?
说明整个客栈,早就在守夜营的死死掌控之中。
范霜华咬了咬牙,缓步上前,颤手解下了弩箭上的红绳。
白纸展开。
上面只有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字迹苍劲如刀:
“范姑娘,明日午时,侯府请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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