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盛夏，长安城中暑气蒸腾，朱门大户里冰鉴中的寒冰一日便要换上三遭。华清宫依骊山而建，引温汤入池，林木蓊郁，倒是个避暑的绝妙去处。太子妃崔氏乃清河崔氏嫡女，规矩最是严谨，今岁太子监国政务繁忙，她便递了帖子，领着一众宗室贵女与世家千金前往华清宫小住。能得太子妃亲自相邀，自然是莫大的体面，故而各家女儿都是精心装扮，车马仆从浩浩荡荡，沿着官道向骊山行去，惹得沿途百姓争相观望。
曲繁枝和姜雩也在此列，只她俩与那些世家千金、宗室贵女都不相熟，在这一群人中，便很有两分特立独行的意思。
陆濯没来相送，但她们所坐马车却是由长公主府拨来的，逊伯还给安排了两个侍女贴身侍候。
出发之时便已引得众贵女多瞧了好多眼，私下自是更免不了议论纷纷。
华清宫里的飞霜殿，地势最高，殿前有温汤流过，夜来水汽氤氲，最是凉爽。太子妃将此处拨给了亲近的几位贵女居住，其余人等分住芙蓉榭、沉香亭各处。
太子妃自己则住在主殿，却将偏殿给了曲繁枝和姜雩两个。
这么一来，贵女们私下的议论更是甚嚣尘上。
“那两人到底是何人？来的时候乘的便是长公主府的车架。这会儿更得了太子妃青睐，竟能住在偏殿？”
“你不知道吗？近来传闻都说胥阳长公主家那位郎君身边有了两个小娘子，每日里跟他同进同出的，说的怕就是这两位吧？”
“我怎么听说当中有一个是陆供奉的师姐呢？那岂不也是一个女……女道士？”
“人家那是道门的修士，是可以成亲生子的，胥阳长公主的那位驸马不就是吗？”
“那另外一个呢？我怎么听说只是市井出身？再怎么抬举也是够不上长公主府的门第吧？”
“你懂什么？陆供奉自来就是个不近女色的，长公主殿下都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如今好不容易能够能瞧得上的，长公主殿下哪儿还会顾及什么门第？”
“对啊，何况长公主殿下若是顾及门第的话，当初就不会下嫁了。”
“可是陛下能容得下吗？再怎么说，这也差得太远了些。”
“陆供奉那性子你们还不知道吗？他要喜欢，谁拦得住？”
“何况，我听说之前东宫设宴，都专门宴请了那两位，这回太子妃华清宫避暑，还专门点了她们随行，你看看，就安排在边儿上住着，这礼遇……”
一众小娘子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格外热闹，边上武昭华却是听得面色遽变，怒声道，“闭嘴！太子妃的舌头你们也敢嚼，活腻味了吧？”
那些贵女们吓得骤然噤声，神色各异地偷瞥着她。
武昭华却更是觉得火大，狠狠剜了那些人一眼，将裴锦夕挽在她胳膊上的手用力甩开，便是踩着重重的步伐离开了。
待她一走，其他贵女们才松了一口气，却又是忍不住道，“武二这是怎么了？今日陆供奉又不在，谁又惹着了她？”
“陆供奉不在，也能惹着她啊！”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们难道就当真看不出来？武二平日里与陆供奉那叫一个不对付，可她眼睛里看得到谁？不就也只有一个陆供奉吗？”
“你是说……”
“嘘！我可什么都没说。大家都知道，陛下那头可是专程将太子妃请进宫去说了的，太子妃今回来避暑，选了咱们这些人作陪，说不得便是有相看的意思。”
“武家……难道舍得将武二嫁进东宫做小？”
“什么做小？若武二果真去了，怎么也是个良娣，虽然矮了太子妃一头，但那嫁的可是太子啊！来日，太子登极，她和太子妃谁大谁小还不一定呢，就算……那也是一步登天，高高在上，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呢。”
“可……武二愿意吗？你们不是说，她心里其实是欢喜陆供奉的吗？”那几个贵女说着，都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裴锦夕。
当中有一个便是上前亲热地拉住她的手，问道，“幼娘，你平日里和武二最是交好，你们快与我说说，她到底是怎么想啊？”
“对啊，幼娘！武二她真的喜欢陆供奉啊？那她还要入东宫吗？”
“我……我不知道。”裴锦夕的脸色有些苍白，将那贵女挽在她臂上的手用力挣开，强扯出一抹笑道，“你们不要瞎说，坏了二娘的闺誉……”
那声音比蚊子叫也大不了多少，一壁说，还一壁悄悄抬眼偷瞄几人。
那几个贵女对望几眼，不由地撇了撇唇角，不再问她。
曲繁枝半点儿不知自己已然沦为众贵女们口中谈资，只是在与姜雩放下行李后，便到了主殿求见太子妃。
太子妃刚刚换了身家常的衣裳，许是舟车劳顿，曲繁枝和姜雩进来时，她正歪在榻上，见两人进来，她还是整衣坐了起来，哪怕面有倦色，还是那副端庄的太子妃模样。
曲繁枝和姜雩叉手屈膝行罢了礼，曲繁枝迟疑着将一直拿在手里的一个油纸包奉上前。
“这是何物？”太子妃狐疑地蹙起眉来，鼻端嗅到了椒香的味道。
“前回与殿下说起布政坊胡人家的胡麻饼，今日出发之前，我与阿雩特地去买了的，虽然已是凉了，但滋味也尚好呢，殿下若是不嫌弃，可以尝尝。”曲繁枝道。
太子妃有些诧异，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有些怔怔的。
“东西送到了，我们便不打扰殿下歇息了。”曲繁枝与姜雩起身告退。
殿内又沉寂下来，陈掌正见太子妃还在看在那油纸包，不由皱眉道，“到底是市井出身，见识上差了些，这些宫外的吃食怎么好往殿下跟前送？奴婢这便拿去扔了。”说着，便已是朝那油纸包探手过去。
太子妃却是抬起手来，挥了挥。
“殿下？”陈掌正惊讶地看着太子妃竟是将那油纸包拿了起来，低下头将那油纸剥开，露出里面的饼来，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陈掌正瞠了双目，太子妃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鬓边的金钿轻轻晃着，闪烁细碎的影，落在太子妃一贯清淡的眉眼，她的嘴角轻轻掀动了一下，似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曲繁枝和姜雩两人从主殿出来，没有如同其他贵女一般回房休憩，两人想着先一道结伴四处逛逛。
谁知，刚转过回廊，迎面就是撞来一个人。
那人抬起脸来，满脸的泪，居然还是个熟人，裴家幼娘，裴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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