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像无数根针扎进毛孔。我强忍着,开始下潜。
水下的能见度比想象中还差,手电光只能照出眼前一两米浑浊的绿色水域。我按照王娟描述的方位,拉着绳子,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潜去。
越往下,水压越大,耳朵开始胀痛。光线完全消失,四周是绝对的、充满压迫感的黑暗,只有手电光柱是唯一的方向。寂静被放大,只剩下自己沉闷的心跳和水流划过耳边的嗡嗡声。
绳子放到大约二十五米时,脚下终于触到了实物,不是潭底淤泥,而是硌脚的、坚硬的东西。
我调整身体,让手电光向下照去。
光柱穿透浑浊的水体,照出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累累白骨。
人类的骨骼,杂乱地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圆形骨堆。骨堆**,是一个巨大的、青黑色的石函,约有半人高,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和滑腻的水藻,但方正的外形清晰可见。石函的盖子正如王娟所说,严丝合缝地盖着。
而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这些骨头的形态。它们并非自然散落,许多骨骼呈现出扭曲、挣扎的姿态,有的手臂骨向上伸出,有的头骨仰面朝天,空洞的眼窝仿佛仍在凝视着上方不可见的水面。其中确实夹杂着一些明显细小的骨骼,属于孩童。
这里不像坟地,更像一个祭祀坑,或者囚牢。
我压下心头的恐惧和恶心,游近骨堆。骨头被我搅动的水流带起,在浑浊的水中缓缓沉浮,更加诡谲。我小心地避开那些伸出的手臂骨,靠近石函。
石函的盖子上确实刻满了字,但被沉积物覆盖,看不清。边缘有一处新鲜的破损,正是王娟掰掉碎片的地方。我用手抹去盖子边缘的淤泥,试图找到缝隙。
盖子与函身结合得异常紧密,几乎看不到缝隙。我拿起撬棍,将尖端楔入王娟造成的破损处,用力撬动。
水里使不上全力,撬棍打滑。我调整姿势,双脚蹬在石函侧壁,双手握住撬棍,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扳。
嘎吱,嘎吱。
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音透过水和骨骼传导过来。石盖微微松动了一点,但依然沉重无比。
我继续用力,撬棍深深嵌入。就在这时,手电光无意间扫过石函侧面靠近底部的位置。
那里,在厚厚的淤泥下面,似乎刻着一个图案。
我心中一动,暂时停下撬动,游过去用手抹开那片淤泥。
淤泥下,露出一个清晰的、深深的刻痕。
那是一个图形,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个特殊的符号。而在符号旁边,刻着三个小小的凹槽。
凹槽的形状我定睛看去,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冻住。
第一个凹槽,是圆形方孔钱的模样。
第二个凹槽,是长命锁的轮廓。
第三个凹槽,是不规则的、卷曲的形状正是那卷人皮契!
三样信物!这里是放置信物的地儿?像钥匙孔?
难道打开石函的真正方法,不是暴力撬开,而是需要把那三样信物,放进这三个凹槽里?
可我们的铜钱被童子扔了,皮子烂了,锁被拿走了!
我僵在水底,冰冷的潭水仿佛要冻结我的思维。
没有信物,打不开石函。打不开石函,就找不到“对的路引”。找不到路引,三天后,
绝望如同这潭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就在我心神剧震的时候,突然,手电光扫过的骨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水流带动骨头的浮动。是更轻微、更诡异的仿佛有什么在骨头缝隙里,缓缓蜷缩,或者舒展。
我寒毛倒竖,猛地将手电光对准那个方向。
光柱下,只有森森白骨和缓缓飘荡的杂质。
是错觉吗?
我不敢再停留,也顾不上石函了。我用力扯了扯腰间的绳子,给出上拉的信号,然后拼命向上游去。
上浮的过程比下潜更难熬,总觉得下面那堆白骨里,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我的后背。
哗啦!
我冲出水面,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一阵刺痛。程野和王娟七手八脚把我拖上岸。
“怎么样?打开了?”程野急问。
我瘫在地上,一边哆嗦一边摇头,断断续续地把水底看到的情形,尤其是石函侧面的三个信物凹槽说了出来。
“需要那三样东西当钥匙?”王娟的脸色也白了,“可咱们”
“铜钱,铜钱被那童子扔了,不知道掉哪去了。”程野说,“皮子烂了,锁被拿走了这不成死局了吗?”
死局。
也许从一开始,我们拿走铁函里的东西,惊动了“债主”,就已经是死局了。那童子给的三天,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游戏,或者是另一种更残酷的仪式准备时间?
夜幕,再次缓缓降临。山里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黑。
我们围坐在营地微弱的露营灯旁,相对无言。恐惧、绝望、疲惫,像三座大山压在我们身上。
“要不咱们跑吧?”程野怯怯地提议,“趁夜里,顺着溪流往下,拼命跑,说不定”
“跑不掉的。”王娟看着黑漆漆的林子,“那东西能不知不觉出现在帐篷外,能知道咱们拿走什么、留下什么。它在这山里无处不在。跑,可能死得更快。”
“那怎么办?等死?”程野带着哭腔。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不甘心!真他妈不甘心!莫名其妙卷进这破事,莫名其妙就要把命交待在这儿?
我猛地站起来,在营地有限的空地上烦躁地踱步。目光无意间扫过我扔在睡袋旁的背包,里面露出那本民国县志的一角。
县志,樵隐居士,周文渊。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等等!”我冲过去抓起那本县志,快速翻到有批注的那一页,“你们看!樵隐居士的批注,是写在夹在书里的毛边纸上!是后来夹进去的!那这原本的县志呢?这县志本身,会不会也有问题?周文渊特意选了这本县志来夹批注,会不会这本县志本身就是线索?或者,它来自某个地方?”
我们之前只关注批注,完全忽略了县志本身。
我快速翻阅县志的封面、扉页、版权页。民国二十七年,栾川本地书局印制。很普通。
但当我翻到最后一页的封底内侧时,手指顿住了。
在封底内侧靠近书脊的角落,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褪了色的藏书章印痕。
印痕很模糊,但勉强能辨认出四个篆体字:
“【张氏藏书】”
张氏!
又是张家!
这本县志,原本是张家的藏书!周文渊的批注,是写在夹在张家藏书里的纸上!
周文渊、张茂才他们很可能早就认识,甚至可能都和这个“张家”有关联!周文渊得到这本县志,并在里面夹入批注,可能根本不是偶然!
“张家,张家”我喃喃念着,一个更可怕的联想浮现,“你们还记得,那红衣童子出现时,问的是‘路引’。而李顺友笔记里,张茂才发疯前,想的是‘以子嗣为祭’子嗣小孩”
我猛地抬头,看向王娟和程野,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颤抖:
“你们说那红衣童子会不会根本不是所谓的‘山神’或者‘债主’”
“而是张家或者张茂才当年献祭掉的某个‘子嗣’的灵?”
“它要的‘路引’,根本不是解决山神誓约的方法”
“而是它自己回家的路!”
这个猜测石破天惊。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古老的“山神誓约”可能是假的,是张家编造的骗局。
真正的悲剧核心,是张家或张茂才为了某种目的(可能是贪图传说中的财宝,或者履行他们误以为真的誓约),献祭了自家或拐来的孩童!
孩童的灵被困于此,化为红衣童子,不断向闯入者索要“路引”可能是它生前熟悉的、代表身份或归宿的信物?长命锁?还是别的?
铁函里的三样东西,永昌通宝可能是诱饵(对应“大顺遗金”的传说),人皮契可能是记录献祭过程的邪恶契约,而长命锁很可能就是那被献祭孩童生前佩戴之物!所以那童子拿走了锁,说“抵押够了”,因为它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它仍被困在这里,需要“路引”才能解脱。那卷烂掉的人皮契,或许本来记录了送它“上路”的方法,但已经毁了。
所以,我们真正要做的,不是解开什么山神誓约,而是找到送这个孩童灵归去的方法!
潭底石函里封存的,可能不是契约正文,而是孩童的遗骸?或者,是更关键的、指向它身份和归处的线索?
三个信物凹槽,或许不是钥匙,而是辨认它身份的凭证?只有凑齐它生前之物,才能让它“认路”?
这个推测,比“山神索债”更让人心底发寒,因为它直指人性中最残忍卑劣的部分。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被至亲或贪婪之徒杀害、囚禁于此数十年的幼小亡魂。
“如果如果是这样,”王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三天’是什么意思?它给咱们三天时间,让咱们帮它找到‘回家的路’?”
“或者”程野脸色惨白,“是它给咱们三天时间去替它?”
替它?成为新的替代品?
露营灯昏黄的光,在我们三人惨白的脸上跳跃。远处,那似有似无的女人夜哭声,又幽幽地飘了过来。
这一次,我们似乎听出,那哭声里,除了悲伤,还有一丝焦灼的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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