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公主瞳孔猛地一缩,失声道:
“父王,你不是在闭关养伤吗?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
她不是不知道父亲的伤有多重。
只是数百年来万岁狐王一直在密室中闭关,外界都只当万岁狐王是年事已高、不便理事。
她自己也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父亲还活着,只是需要静养,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但此刻坐在寒玉榻前的这个老人,任谁看了都知道已是油尽灯枯。
万岁狐王微微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背上布满了暗褐色的斑点,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示意玉面公主在榻前坐下,方才缓缓开口:
“有些事,为父瞒了你许多年。不是不能说,是时候未到。
如今为父大限将至,也该告诉你了。”
他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老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追忆,有苍凉,也有一丝隐隐的自傲。
“为父的修为,并非外界传闻的天仙。为父曾是太乙金仙。”
玉面公主浑身一震,杏眼圆睁,整个人僵在了蒲团上。
太乙金仙,那是与天庭各部主神、佛门菩萨比肩的存在,在整个西牛贺洲都找不出几个来。
她的父亲,被外界视为过了气的万岁狐王,竟是太乙金仙?
万岁狐王没有在意她的震惊。
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飘忽,仿佛回到了一个极其遥远的年代。
“你可知道,之前三界之中有一场大战,名为封神量劫。
那时阐教与截教为了封神大打出手,为父便是截教门下弟子。
不是亲传,只是一个记名弟子。”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年老,而是因为那段记忆太过惨烈。
“封神一战,为父随截教同门对抗阐教。
那一战打到最后,截教破碎,同门凋零,通天教主被鸿钧道祖带走,万仙阵、诛仙阵逐一告破。
为父在阵中硬接了阐教一位金仙的倾力一击,胸中五气尽散,顶上三花凋零,道基几近崩毁。
当时若是当场身死倒也罢了。
封神榜上有名有姓者,死后真灵入榜,还能混个神位。可偏偏为父吊着一口气活了下来。”
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讥诮与无奈。
“这天地之间,寿元耗尽可转世,战死沙场可封神,唯独不死不活最是尴尬。
自杀不能上榜,病殁不能上榜,只有战死或劫数到了方可上榜封神。
为父这条残命既非战死,也非劫数,就这么不死不活地吊了数千年。封神榜不收,六道轮回也不收。”
玉面公主听到这里,眼眶已经泛红,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裙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截教、阐教、封神量劫。
这些词汇对她而言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此刻说这些的不是别人,是她那躺在床上连手都在抖的父亲。
万岁狐王歇了口气,又缓缓说道:
“截教覆灭之后,为父带着当年积攒的一些家底,来到这西牛贺洲积雷山隐居。
对外自称天仙境界,不敢透露截教弟子的真实身份。
虽已封神以了,但旧怨未消,截教这两个字便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这数千年来,为父深居简出,不结交各方势力。
不收地仙以上的弟子,连山中炼丹师都只留地仙境的,为的就是低调避世。
好在这积雷山地处西牛贺洲腹地,不算在天庭管辖范围之内,倒也勉强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他抬起那双苍老的眼睛看着玉面公主,目光中有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为父这些年在山中搜罗灵脉、积攒家底,为的是什么?
不是给为父自己用。
太乙金仙的道伤,寻常天材地宝根本无济于事。
这些家底,是给你留的。
还有为父这身残存的修为,虽已十不存一,推你上金仙倒还勉强够用。”
玉面公主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
“父王,我不要什么修为,我只要父王好好活着——”
万岁狐王摇了摇头,伸手轻抚她的发顶,枯瘦的手掌微微发颤。
那只手曾经有移山填海之力,此刻却连抚平女儿的发丝都显得如此艰难。
“傻孩子,为父已活了太久太久。
当年截教同门大多早已陨落,为父多活这几千年已是侥幸。
如今西牛贺洲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积雷山这块肥肉迟早会有人来动。
为父护不了你多久了,剩下的修为给你,也只够替你挡最后一程。”
他收回手,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
“积雷山周围觊觎之辈甚多,其中以碧波潭为最。
碧波潭那万圣老龙虽只是个天仙境界,修为不算顶尖。
但他盘踞碧波潭多年,手下虾兵蟹将不在少数,一直觊觎积雷山的灵脉与家底。
为父在时他尚不敢轻举妄动,但为父一旦坐化,他必会派人来试探。你要早做准备。”
玉面公主含泪应下。
万岁狐王不再多言,将那只枯瘦的手掌按在玉面公主头顶百会穴上,缓缓阖上双目。
下一瞬,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太乙金仙之力从他那具干瘪的躯壳中涌出。
化作一道温润的金光,沿着他干枯的手臂渡入玉面公主体内。
那股力量如山崩海啸般涌入她的经脉,却没有半分暴烈之意。
显然被万岁狐王以无上意志反复淬炼了不知多少遍,直到适合玉面公主吸收为止。
玉面公主只觉得丹田中的仙元在疯狂攀升,地仙巅峰、天仙门槛、天仙初境。
那道无数修士终其一生也跨不过去的天仙门槛。
在太乙金仙毕生修为的灌顶之下如同一层薄纸般被轻易洞穿。
她的气息还在继续攀升,天仙初境稳固,天仙中境可期。
直到她体内的经脉承受力达到当前极限,万岁狐王方才缓缓收回了手掌。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玉面公主已从地仙巅峰突破至天仙境界。
她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是泪流满面地看着榻上那具枯瘦身躯。
万岁狐王的手掌从玉面公主头顶缓缓收回。
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落在寒玉榻上,指尖犹在微微发颤。
他阖着双目,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浅,像是风中残烛最后一点摇曳的火苗。
但他没有立刻咽下那口气,而是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寒玉榻下方一处不起眼的暗格。
玉面公主跪着上前,按他的指引打开暗格。
格中静静躺着一枚令牌。
那令牌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青碧之色,材质非金非玉。
触手温润如凝脂,却比金铁沉重数倍不止。
令牌正面刻着一只九尾狐的浮雕。
狐尾盘绕成圆,首尾相衔,九条尾巴的纹路各有不同。
细看之下竟是由无数细密的上古狐文组成。
令牌背面只有寥寥几道符纹。
符纹深处隐隐有雷光流转,握在手中能感觉到一股蛰伏的雷霆之力在微微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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