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去去，不吃就睡觉去，小孩不懂享受。“
老婆婆不耐烦地摆手，像赶鸡一样把三个人往楼梯方向撵。她弯腰收拾桌上的汤碗，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老人，三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水声哗地一响，碗碟磕碰出闷钝的动静。
枯桃还想说什么，被陈无拘拉了一把。
不是，他觉得队长之前也是胡说八道的啊，怎么老不让他说话？
“楼上右手边那间，“老婆婆的声音从厨房里闷闷地传出来，“被子在柜子里，自己铺。“
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罗维南走在最前头，每一步都踩在靠墙的位置，避开楼板中间那一溜最响的地方。走廊很窄，壁灯是那种老式的黄灯泡，蒙了一层油垢，光晕昏沉沉的。
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陈无拘拧开锁推门进去，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一张双人床靠墙摆着，旁边挤了一张单人沙发，窗户正对着后巷。没有第二间房。
罗维南打量了一圈：“就一间？“
“老太太故意的。“陈无拘把门关上，反手插上门闩，铁栓一推到底，卡槽里积了一层灰，“把我们都塞一块，省得半夜分头乱跑。“
“我……我打地铺吧。“枯桃支支吾吾地说。
罗维南看了他一眼，把外套挂在椅背上：“行了，都睡床。挤一挤能行。“
枯桃耳根微微红了一下，背过身去解外套，没让人看见。他把长发拢到一侧，先上了床，靠墙侧卧，空出大半张位置给两个姑娘。
罗维南熄了灯，黑暗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斜斜地切在天花板上。她躺下来，和陈无拘隔着半臂的距离。
“你身上好香啊，用的什么沐浴露？”陈无拘突然开口问。
“我就用的肥皂好吧。”罗维南的声音闷闷的。
“你给我说说你这头发咋弄的，我也染一个去。”陈无拘笑嘻嘻地，手攀上了罗维南的头。
“哎！你有点边界感行不行，把手拿开！”
枯桃就这样看着自己队长白天还恶狠狠地跟个大反派一样说要杀了罗维南，现在又跟芳心暗许一样非得对人家动手动脚。
枯桃默默往边上又挪了挪。
楼下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陈无拘想了想，摇头：“先睡，晚上要是有事发生，我们得精神充沛。“
“睡得着？“枯桃问。
“有什么睡不着的。“陈无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肩上拢了拢，“罗维南晚上不要抢我被子哦。”
罗维南没再说话，陈无拘眯了眯眼看过去，然后惊讶道：“不是吧你？”
罗维南的枕头湿了一片，眼下被陈无拘发现了耳根有点泛红：“干嘛？”
“你反射弧这么长吗？”陈无拘哭笑不得。
罗维南终于忍不住了，她背对着陈无拘，小声说：“宋青瓷又死了……”
陈无拘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背，没再说话。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正好落在枯桃脸上。他眯着眼坐起来，发现陈无拘不知道什么时候脑袋抵着罗维南的肩膀，睡得头发乱糟糟的。罗维南倒是醒得早，靠着床头坐着，手里捏着三张叠好的纸。
“什么时候的事？“陈无拘睁开一只眼。
“醒来就有了。压在枕头底下。“罗维南把纸递过来——三张船票，油墨印刷的，泛着旧纸的黄，日期是今天，八月五日，上午十一点。出发港口画了个圈，潦草地写着“北岸码头“。
底下压了一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
“吃完早饭就走。船在码头等你们。这张票能离开这座岛，你们不是岛上的人，不该留下来陪我们受苦。“
陈无拘看完，把字条递给了枯桃。
枯桃看完，声音沉下去：“你怎么想？“
陈无拘没有回答。她推开窗，探出头去看了一眼楼下，窗台上那盆花，一夜之间，枯枝全部返青了。细嫩的绿芽从每一根枝条顶端钻出来，叶片湿润地舒展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陈无拘把窗关上了。
“下楼。“她把船票折好塞进口袋，“去码头。“
“你真打算坐船？“枯桃一边拢头发一边问。银发被他利落地扎成一束，露出后颈。窗外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眉骨和下颌的线条比两个姑娘硬朗不少。
“上了船才知道她想干什么。“
她推开房门，走廊里的空气比昨晚更冷。三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叠在一起往下走。楼梯拐角处，罗维南忽然停了一步，鼻尖轻轻动了一下：“昨晚她身上那股味……现在满屋子都是。“
陈无拘已经踏上了栈道。木板在脚下吱嘎作响，海水在两侧轻轻地拍着木桩。她走得很快，三张船票捏在手里，被海风吹得哗啦翻卷。
船上的人转过身来了。
售票员的眼睛和那个老婆婆很像，浑浊的、空荡荡的，瞳孔深处什么光都没有。只是年轻很多，嘴角挂着一模一样的弧度，似笑非笑地朝她们伸出手。
“票给我吧。“
声音也像。像磨过的砂纸。
陈无拘把三张票递了过去。对方接过票，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展开一个更深的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比昨晚更大，大得不正常。
“上船吧。坐稳了。这一趟——“
她侧过身，让出船舱入口。舱门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浓重的、熟悉的鲜腥味。
“要开一会儿的。“
陈无拘站在舱门口，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她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迈了进去。枯桃和罗维南对视了一眼，跟在她身后，踏入了船舱的黑暗。
船舱内只有他们三个人，远处的海面雾很重，看不出去多远，但隐约能看见海面上浮着什么东西，白色的，一块一块的，随着浪涌起伏。
“这应该就是岛民吃的东西吧？”陈无拘猜测道，“涨潮时会被冲上岸，平时的话就一直在海上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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