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卯时。东海虞港码头。
虞衡的三条粮船天没亮就装好了。五百石粮装在麻袋里，一袋一袋码进底舱，压得船吃水深了三寸。老周站在码头上拿脚跺了跺船帮，说：“虞掌柜。船装这么沉，走浅水怕搁浅。”
虞衡说：“不走浅水。走深水。绕东边，走外海。外海风浪大，可路近。十天能到。”
老周说：“外海风浪大。粮船翻了呢。”
虞衡说：“翻不了。这三条船跑了二十年外海，没翻过。你带上老孙头——他跑了二十年船，认得外海的道。”
老周说：“行。我带老孙头。另外——谢祭酒说让带二十个兵护船。赵佥事派了二十个玄甲军，今早到。”
虞衡说：“二十个兵。行。让他们上船。一人发把弩。海上要是碰见蛮族的快船，就拿弩射。”
正月初六，辰时。三条粮船出了虞港，往北拐，进了外海。老周站在头船船头，拿千里镜往北看。老孙头蹲在旁边补渔网，说：“老周。蛮族有快船没有。”
老周说：“有。蛮族在海上跑快船，船不大，可快。他们冬天出来抢，夏天回草原。冬天海上风大，他们一般不出来。可今年他们缺粮，有可能出来。”
老孙头说：“那咱小心点。弩备好。看见快船先喊话，喊话不听就射。”
正月初六，巳时。金銮殿。
新皇今天精神头好，坐在御座上，面前御案上摊着铁壁关送来的军报。他说：“众卿。虞衡的粮船今天早上出海了。五百石粮，十天到铁壁关北边的海口。铁壁关守将姓韩，韩守将昨天来报，说蛮族营里昨天下午派了个人出来，打白旗，说要见守将。”
赵牧说：“蛮族打白旗？他们想谈？”
新皇说：“韩守将问他‘谈什么’。那人说‘我们首领说了，你们没烬气了，你们打不过我们。可我们首领不想打。我们缺粮。你们有粮。拿粮换马，换完了我们回去’。”
殿上一阵低哗。周延年不在，陆秉文出列说：“皇上。蛮族主动提换粮，说明他们真缺粮。这是好事——能不打就不打。”
新皇说：“陆爱卿说得对。可不打之前，得摸清楚他们到底缺多少粮。韩守将跟那人说‘换粮可以。你们拿多少马换’。那人说‘一匹马换十石粮’。韩守将说‘一匹马换五石’。那人说‘回去问首领’。”
萧烬出列：“皇上。一匹马换十石粮，蛮族吃亏。一匹马在蛮族那边值不了十石粮。他们急着换，说明他们粮荒比想的严重。韩守将压到五石，他们要是答应，咱就赚了。他们要是还价到七石八石，咱也赚。”
新皇说：“那咱底线是多少。”
萧烬说：“底线是十石换一匹。不能再多了。五百石粮换五十匹马。五十匹马够玄甲军一个卫换装。再多咱粮就不够了。”
新皇说：“行。朕给韩守将再下一道旨——‘换粮底线十石换一匹。能压到七石更好。压不下来就十石。五百石粮换完为止’。”
正月初六，午时。绸缎庄后院。
萧承稷从清河边上回来了，手上裹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印子。刘婶给他换布条，说：“萧大人，您这手磨得跟烂柿子似的，明天别去了。”
萧承稷说：“不去不行。那块荒地我才刨了个角。萧破虏刨得比我还慢——他手也磨破了。俩人对着刨，刨一垄歇半天。”
萧烬说：“爹，明天我去帮你刨。”
萧承稷说：“你刨你的。你那半亩还没动呢。”
谢明烛从厢房里出来，手里攥着封信，说：“萧烬。铁壁关韩守将的急信——蛮族又派人来了。这次来的不是小兵，是他们首领的儿子。叫巴图。巴图说‘我爹说了，换粮可以。可我们不信你们没烬气还能打。让我们看看你们的兵。你们派个兵出来，跟我们的人比划比划。你们赢了，我们换粮。你们输了，我们抢’。”
萧烬说：“比划比划。他们想试试边军没烬矿粉还能不能打。”
谢明烛说：“韩守将问——比不比。”
萧烬说：“比。不比他们不服。可比划得有规矩——不能真打，真打伤了人，两边翻脸。得找个能打的，又不能打伤人的。”
谢明烛说：“谁去。”
萧烬说：“我去。”
谢明烛说：“你去？你是破鼎的人，蛮族要是把你扣了——”
萧烬说：“扣不了。韩守将在旁边看着。再说——我去比划，蛮族才知道破鼎的人不是软柿子。他们要是不服，我打到他们服。”
正月初六，未时。金銮殿。
新皇听了萧烬的话，说：“你要去铁壁关跟蛮族比划？”
萧烬说：“臣去。臣有烬感——虽然烬气没了，可臣的底子还在。臣在西陵跟蛮族打过仗，知道他们怎么打。臣去比划，赢了，蛮族换粮。输了，臣回来，再想别的办法。”
新皇说：“你去。可你得带人。赵牧——你带一卫玄甲军跟萧烬去铁壁关。”
赵牧说：“臣领旨。”
新皇说：“萧烬。你比划完了，不管输赢，回来给朕报个信。朕等着。”
正月初六，酉时。绸缎庄后院。
谢明烛坐在厢房里，把四块石头和太祖手书摆在桌上。萧烬坐在她旁边，锉齿轮——他把齿轮锉得锉亮，说“带去铁壁关，万一用得上”。谢明烛说：“烬。明天去铁壁关，我跟你去。”
萧烬说：“你去。你守着我。万一我比划输了，你拿烬解把蛮族的力气灭了——不对，烬解灭的是烬气，蛮族没烬气，灭不了。你拿烬弩射。”
谢明烛说：“我拿烬弩射。射完了换齿轮。裴明给我备了三百个齿轮。”
萧烬说：“行。明天走。走之前，去跟苍溟说一声。”
谢明烛说：“跟苍溟说？”
萧烬说：“跟他说一声。他关在都察院，不知道外面的事。我去告诉他——蛮族要换粮，我去比划。他听了，兴许能想明白点事。”
正月初六，戌时。都察院偏院。
苍溟坐在屋里，面前摆着碗粥。他喝了半碗，看见萧烬和谢明烛进来，搁下碗，说：“萧烬。你又来了。”
萧烬说：“苍溟。明天我去铁壁关。蛮族要换粮，他们不信边军没烬气还能打。我去跟他们比划比划。”
苍溟说：“比划。你拿什么比划。你没烬气了。”
萧烬说：“没烬气也能打。我在西陵跟蛮族打过仗——那时候也没烬气。我拿刀砍，拿弩射。蛮族也是人，砍一刀也流血。”
苍溟说：“你砍一刀也流血。你比划的时候小心点。蛮族不讲规矩。”
萧烬说：“我知道。韩守将在旁边看着。我比划完了就回来。”
苍溟说：“你回来。谢明烛跟着去？”
萧烬说：“跟着去。她拿烬弩守着我。”
苍溟说：“她经脉只剩三年。她拿烬弩射，射完了换齿轮——她手快。行。你们俩去。比划完了回来。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句话。”
萧烬说：“什么话。”
苍溟说：“你告诉蛮族——‘苍溟说了，蛮族要是换粮，换完了就回去。别在南边待着。待久了，南边的麦子熟了，你们看着眼馋，又得抢。抢完了，明年没粮换，还得抢。年年抢，年年换，不如回去种地’。”
萧烬说：“你替蛮族操心？”
苍溟说：“我替他们操心。他们跟大烬朝打了三百年，没打赢过。没打赢还打，图什么。图抢几袋粮。抢几袋粮回去，明年又没了。不如换粮。换完了回去种地。种地比抢稳当。”
萧烬说：“行。我给他们带话。”
正月初六，夜里。谢明烛坐在厢房里，把四块石头和太祖手书摆在桌上。她说：“烬。明天去铁壁关。你比划，我守着你。苍溟让你给蛮族带话——‘换完了回去种地。种地比抢稳当’。苍溟种不了地，他让蛮族种地。他活了三百年，头一回替别人想种地的事。”她把石头和手书收进布包，揣在怀里。石头是热的。手书也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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