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宁忍不住弯唇笑了，也不再刻意遮掩，坦然道：“行了，别拐弯抹角试探了。
本宫能随意出宫，是你皇阿玛特许的，有御前令牌在手，不算违制。”
“还有，你这话要是让你十三叔听到怕是要挨揍。”
弘昼闻言，脸上并无半分意外。
寻常后妃绝无私自出宫的可能，皇额娘能离宫，必然是得了皇上的默许与特许。
可想通归想通，心底依旧震撼不已。
大清祖制森严，后宫妃嫔不得随意出宫，这是百年铁规，从未有破例。
哪怕是当年盛宠无上的妃嫔，也只能困于四方宫墙之内，终生不得肆意踏出宫外半步。
可皇阿玛却甘愿为皇额娘打破世代祖宗规矩，特许她自由出入宫禁，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这几乎已经不能用盛宠来评价了。
弘昼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笑着转开话题，不再纠结出宫一事。
“皇额娘先尝尝吧，都是今日刚出炉的，再放凉了就失了口感。”
穆宁伸手打开食盒，看着层层精致的糕点，故作无奈道：“要不是半路撞见你，我这会儿早就吃上热乎的了。”
弘昼顺势认错：“那是儿臣的不是，扰了皇额娘的口福。”
穆宁被他逗笑，随手将食盒往他跟前推了推：“行了，别光站着，你也一起吃。”
弘昼向来在穆宁面前无拘无束，半点不客气，抬手就捏起糕点入口。
母子二人说说笑笑，你一块我一块，片刻功夫，满满一食盒的点心就分食得干干净净。
弘昼笑着许诺下次定然多备一份，绝不耽误皇额娘解馋，随后便躬身告辞，离开了永寿宫。
他前脚刚走，后脚小豆子便入殿回禀：“娘娘，看五阿哥走的方向，应当是去了养心殿，想来是去寻皇上了。”
穆宁正在慢慢踱步消食，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神色平静，半点不在意。
另一边，弘昼一路径直去往养心殿。
进殿行过君臣大礼，胤禛随口问了几句他府中家事、近日当差琐事，皆是寻常嘘寒问暖。
闲话片刻，弘昼找准时机，状似无意地开口试探：“皇阿玛，儿臣今日出宫采买，在街上偶遇一位身形、眉眼都极像十三叔的男子，看着分外相像。”
胤禛闻言瞬间就猜到，弘昼哪里是撞见了胤祥，分明是撞见了乔装男装出宫的穆宁。
这孩子怕是也明白，不过是揣着答案装糊涂，特意来探自己的口风。
胤禛也不绕弯子，直接挑明：“你不必旁敲侧击。
你皇额娘可以随意出宫，是秘密，也是朕立下的规矩。
弘昼，这条规矩，朕希望你将来也好好遵守。”
这话分量极重。
弘昼心头一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这话听着不单单是让他守秘，更隐隐透着一层深意——
将来他若是承继大统，这条特例规矩，也需由他延续下去。
可他不敢笃定。
皇阿玛素来心思深沉、帝王心术莫测，从来不会直白表露储位心意。
他分不清这番话是真心托付，还是刻意试探、敲打。
万般斟酌之下，弘昼只能沉稳应答：“既是皇阿玛亲立的规矩，自然无半分更改的道理。来日无论是儿臣，还是任何人，皆会谨遵恪守，不敢擅动。”
胤禛看着他谨慎恭顺的模样，淡淡笑了声：“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随即话锋微转，意味深长道：“但朕立下的规矩，有利便有弊。将来若是生出弊端、有碍朝局，你要懂得及时止损，果断处置。”
此话一出，弘昼心头更沉，彻底不敢接话。
这几乎是明牌一般，将未来江山基业、规制取舍，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可越是如此，他越惶恐。
以皇阿玛的性子，断然不会如此直白敲定储位，这必然是一场深层次的试探。
他不敢妄言对错，只能愈发低垂着头，姿态恭谨谦卑，收敛所有心神。
胤禛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畏手畏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却也并未动怒。
终究是年少，心思太沉、顾虑太多，少了几分帝王该有的决断魄力。
他也不再继续提点深究，随口安排了几项稳妥的朝堂杂务差事，便抬手挥了挥，让他退下了。
一场暖风过境，宫里积攒了整冬的残雪便悄悄化尽了。
檐角的冰棱日日消融滴落，滴滴答答的水声渐渐褪去，冻土松软，墙根下冒出浅浅新绿。
寒风不再刺骨，天光一日暖过一日。
春信悄至，宫墙内外柳丝抽芽，桃李次第开遍，漫天轻絮落了满阶。
转眼春风落尽，便是初夏。
日头渐渐变长，天色清亮通透，御花园草木葱茏繁盛，层层叠叠的绿荫覆满宫苑。
微风拂过不再带凉，裹着淡淡的花叶香气，整座紫禁城彻底褪去冬日沉冷，入了温润和煦的春夏之交。
冬去春来，春尽入夏，短短数月，时序悄然翻篇。
也正是这春夏交接之时，来年三月的春闱科举，一日日临近。
春闱将近，吏部、礼部昼夜连轴，清查学籍、遴选考官、核定考题、筹备考场，桩桩公务压得一众朝臣无暇喘息，朝堂日日都是紧绷繁忙的模样。
可与热火朝天的前朝截然相反，如今的后宫，静得像一潭死水，半分波澜也掀不起来。
剩下的这些妃嫔，无论往日是争宠好胜，还是暗藏心思，如今全都收了所有锋芒，安分守己待在各自宫殿里。
人人都想着安分度日，半点不敢惹是生非。
也正因如此，近来胤禛几乎半步不踏足后宫。
白日埋首繁杂朝政，夜里要么留在养心殿批折过夜，要么便去永寿宫陪着穆宁，其余宫苑，再无半分驻足之意。
皇上久不临幸后宫，早已是常态。
且有上次妄议中宫反被严惩的前车之鉴，朝野上下、宫内宫外，没人再敢多说一句闲话。
从前后宫争风吃醋、暗流涌动，妃嫔之间句句攀比、步步针锋相对，皆因争的是圣宠、盼的是帝心。
如今皇上压根不来，没有恩宠可争，没有高下可比，那点勾心斗角的心思，自然而然就淡了、歇了。
大家懒得算计，懒得拉扯，更懒得白费力气做无用功。
六宫彻底没了争执、没了风波，安静得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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