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彦手头上有要事亟待处理,并未同元翘共进晚膳。
入了夜,驿站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偶尔几声马匹的响鼻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案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元翘却一口也没有喝。
她想起下马车时,那匹算准了她的动作,突然冲过来的马,以及那人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如此明目张胆地作弄,阮明彦不会不知道,可若真因为她罚了那些人,岂不更坐实了她妖媚惑主的罪名?
仅仅因为一次冒犯,有功之臣便被责罚,底下人难免寒心。
不可如此。
元翘站起身,推门而出。
守在门外的晴山见她出来,微微一愣:“这么晚了,夫人要去何处?”
“殿下可忙完了?”
“尚未。”晴山道,“听说南都那边交接生了些岔子,恐怕要晚些。”
“我去看看。”元翘点了点头,提起裙摆,沿着走廊朝阮明彦的住处走去,晴山并未多话,只静静跟在后头。
阮明彦办公之处是一间独立的小院,比前院的客房清静许多。院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
值守之人见着元翘,并未阻拦,她走到门口,轻轻叩了叩门,里头传来阮明彦的声音:“进来。”
元翘这才推门而入,见阮明彦正坐在书案后头,正写着回复的内容。
见是元翘,阮明彦有些意外,放下折子:“昭昭?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下?今晚的药服了未曾,可好些了?”
元翘走到他身侧,开门见山道:“殿下,妾身有一事同您说。”
阮明彦见她神色郑重,将人揽进怀里,护着坐下:“慢慢说。”
元翘顺势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殿下,明日起,还是加快脚程罢,不必再为妾身放缓行程。妾身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经得起赶路。若殿下担心妾身吃不消,妾身可以在马车里多垫两层褥子,路上多备些热水和吃食,便足够了。”
阮明彦看着她,没有说话。
元翘继续道:“今日傍晚的事,殿下想必已经听说了。那个将领固然无礼,但他的不满并非毫无缘由。队伍里像他一样想法的人,恐怕不在少数。若殿下继续为了妾身而拖慢行程,只怕不等回到京城,殿下在军中和属官中的声望便要受损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加坚定:“妾身承蒙殿下厚爱,心中感激不尽。可正因如此,妾身才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因为妾身而被人非议。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您的声誉重于一切。”
她说完,垂下眼帘。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良久,阮明彦才轻轻叹了口气。
“昭昭,”他声音温和,“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元翘抬起头,正要说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阮明彦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之所以这样做,并不仅仅是为了你的身体。”
元翘愣住了。
“我放慢行程,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让你好好养病。”
阮明彦缓缓道,“但更重要的是,我想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你在我心中的分量。”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目光认真而深邃:“我知道队伍里有人不满,如此,才能将那些人的不臣之心引出来。至于声誉?南行的功绩足以让我站稳脚跟,区区绯闻,又何以撼动?”
元翘的心猛地一跳。
“殿下原来早有打算……”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我多虑了。”
原来,如此。
阮明彦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扶着她站定后,才起身走到门口,唤来墨书:“去查查,傍晚时分在驿站门口惊了夫人那人,叫什么名字,隶属于哪一支队伍。”
阮明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查清楚了,将人带来。”
墨书领命而去。
元翘心中一紧,快步走到阮明彦身边:“殿下,不必如此兴师动众。那人虽然无礼,但并未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妾身也没有受伤。若因为这点小事便责罚他,反倒显得妾身小题大做,更落人口实。”
阮明彦转过头看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昭昭,今日之事或许并非偶然的冒犯,而是试探,若放任下去,连你都护不住,往后孤的威信何存?”
元翘沉默了。
她知道阮明彦说得对,只是,她在这个局里陷了太深,一时间,竟然真心假意都分辨不出。
这么久以来的呵护和深情,阮明彦从不吝啬,可这背后,算计和利用也从未缺席,正如她也在利用南下之机,让他更信任她一样。
他们的真心,同样掺杂着见不得光的东西,又何必失望呢……
不多时,墨书便带着一个人回来了。
那人正是傍晚时分惊马的那个将领,换做程平,只是此刻他脸上那副憨厚的神气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忐忑和不安。
他显然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竟然会惊动太子殿下亲自过问。
“末将参见殿下。”他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低沉,带着不安。
阮明彦并未让他起身,声音平淡得让人心惊,“可知罪?”
程平额头沁出冷汗,连忙道:“末将一时疏忽,惊扰了夫人,还请殿下恕罪。”
“疏忽?”
阮明彦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你在军中多年,骑龄少说也有十年以上。一匹训练有素的战马,会突然失控?是你的骑术不精,还是有意为之,明知她是孤的人,还故意想让孤难堪?”
那将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任何辩解在太子殿下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末将……末将……”
“够了。”
阮明彦打断了他,声音冷淡,“念在你跟随本宫南下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本宫不重罚你。自己去领二十军棍,记住这个教训。往后,若再让本宫知道你或你手下的人对夫人有任何不敬,便不是二十军棍的事了。”
那将领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阮明彦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元翘,脸上的冷意瞬间消散,换上温和的神色:“不必担忧,我会处理好。”
这些人并非全是心腹,自然会生出旁的想法。至少他的那些近臣、亲卫,皆懂规矩,守分寸,从不过问这些事,便是谋臣,也不过稍加提点,从来不敢置喙。
元翘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阮明彦这样做自有成算,可这件事绝不会就这样结束。
那个将领虽然挨了军棍,但他心中的怨恨只会更深。
那些与他有同样想法的人,也会因为这件事而对元翘更加不满,只不过会将这份不满藏得更深罢了。
她如今对外只称“夫人”,没有任何明确的身份背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却能让太子殿下为她做到这一步,这在那些不知内情的人眼中,简直就是祸国殃民的妖女行径。
她几乎可以想象,此刻在那些帐篷和房间里,正有多少人在低声议论她,猜测她的来历,编排她的故事。
而这些议论,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京城去。
元翘轻轻叹了口气,她确实是离阮明彦更近了,只是靠近的是他的利益,权柄,还是为数不多的真心?
“多谢殿下。天色不早了,妾身先回房了,殿下也早些歇息吧。”
阮明彦将人送到门口,又吩咐墨书和晴山一同护送回卧房,这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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