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无望。
这个消息是半夜传到城里的。韩义派出去求援的三拨斥候,两拨没回来,最后一拨带回了守备府的四个字:"自行决断。"
韩义把军令状摔在桌上的时候,手在发抖。"自行决断"——这四个字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朝廷放弃了这座城。
隰衡站在指挥帐的角落里,看着韩义在帐中来回踱步。帐外传来伤兵的低吟声,有人在叫娘,有人在念经,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的苦涩,混着伤口溃烂后的腥臭。几个军医在角落里忙碌着,把干净的布条撕成窄条,给伤兵包扎。布条不够了,有人把旧衣裳撕了来用。
"弃城吧。"韩义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趁夜色从南门突围,向后方撤退。"
帐中沉默了。所有人都知道"弃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丢下伤员、丢下辎重、丢下那些战死弟兄的尸体。但所有人都没有反对。因为留下来,就是全军覆没。
"需要有人断后。"韩义的声音更低了。"挡一阵子,给大部队争取时间。"
没有人应声。帐中的火把噼啪响了一声,掉下一块火星。
断后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是一条单程路。以他们现在的残兵数量——不到三千人,还有一半带着伤——去阻挡数万铁骑的追击,能撑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撑到死为止。帐中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韩义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他四十多岁的年纪,在两军对垒时不曾退缩,但此刻面对自己人,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要让他们去送死,而且他开不了这个口。
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韩将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赵孤城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像是老旧的铰链。他站到帐中央,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在光影里像刀疤一样深。他的手放在刀柄上,指节粗大,手背上的青筋像是老树的根。
"老赵我打了一辈子仗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在饭棚里说笑时没什么两样。"最后一仗,总得打个像样的。"
隰衡听到这话时,心中大震。
同样的话。同样的场景。几百年前凌骁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在楚汉的军营里,凌骁接到断后的命令,也是这么站起来的——年轻、挺拔、意气风发。他说:"书吏,你不懂。有些人天生就是用来死的。但我要死得值。"
现在赵孤城站在他面前。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头发花白,背微微驼,说着一模一样的话。
历史没有重复,但它的韵脚总是押得恰到好处。
隰衡拉住赵孤城的手臂。
"你不必——"
赵孤城打断了他。
"小书生。"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和刚才请命时的硬朗判若两人。"你跟我见过的人不一样。你身上有太多故事。你的眼睛——我见过很多人的眼睛,年轻人的、老人的、怕死的、不怕死的。你的眼睛不一样。你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他拍了拍隰衡的肩膀。手掌粗糙、厚重,带着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
"活着,替我们记着。"
隰衡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了凌骁。想起了几百年前那个同样要断后的少年将军。当时他站在远处,看着凌骁骑马远去,什么也没做。那一次成了他心中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
现在同样的场景在他面前重演。而他能做的,依然只是站在那里。
韩义走上来,按住赵孤城的肩膀。"老赵——"他的声音哑了。"你不必——"
"将军。"赵孤城把韩义的手拿开,拍了拍。"别说这种话。我说了,最后一仗,打个像样的。"
他回头环视了一圈帐中的人。那些士兵——年轻的、年老的、受伤的——都在看着他。有人的眼里有泪,有人的眼里有敬,还有人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沉默。
"弟兄们。"赵孤城的声音不大,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老赵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嘴也臭。平时没少骂你们。但今天我想说一句——跟你们一起打仗,值。"
帐中一片寂静。然后角落里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兵站了起来。
"老将军,我跟你。"
又一个站起来了。再一个。像春天的麦苗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到最后,帐中有一半的兵卒站了起来。
赵孤城看着他们,嘴角咧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些人值得他带着走最后一程。
赵孤城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硬得像石头——塞到隰衡手里。
"路上吃。别饿着。瘦成这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第一天在饭棚里一模一样——"你个小书生,细胳膊细腿的。"好像隰衡还是那个刚进军营的、需要被照顾的年轻书吏。
然后他转身走了。
隰衡站在帐门口,看着赵孤城走向城门。夜色浓重,火把的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赵孤城的背影在火光中佝偻着,粗笨,但步伐坚定。他走在残部的最前面,大刀扛在肩上,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
几个年轻的兵卒跟在他身后。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兵一直在哭,边走边用袖子抹眼泪。赵孤城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隰衡听不清,但那个小兵居然笑了,一边笑一边哭。
还有一个年纪稍大的兵卒,走到隰衡面前停了一下。他看了看隰衡手里的干粮,又看了看隰衡的脸。
"先生,"他低声说,"老将军说让我们听您的。您带着我们走。"
隰衡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能点了点头。
身后,远处传来了第一声撞击——赵孤城和铁骑的前哨接上了火。然后是喊杀声,模模糊糊的,被夜风送到了很远的地方。那声音在旷野上传不了太久,像一块石头丢进棉花堆里,闷响了一声就没了。
隰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用力去听。但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心跳之外,什么也听不到了。他想:赵孤城此刻大概在挥刀。一刀劈出去,带着他打了一辈子仗攒下来的所有力气。然后第二刀,第三刀。刀锋卷了就用刀背,刀背钝了就用拳头。
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兵大概已经在跑了。赵孤城把他推出去的时候说"你小子还小,别死在这里"。这个理由多简单——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就是因为"你还小"。像赵孤城这样的人,到了最后一刻,给出的理由永远是最朴素的。
隰衡的眼眶有些发酸。他仰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在整个大地上。喊杀声越来越响,又渐渐弱下去,像潮水一样退了。
隰衡的手攥着那块干粮,指节发白。干粮硬邦邦的,硌着他的掌心。他想:凌骁交给他的是一把剑,赵孤城交给他的是一块干粮。一个说"替我活够本",一个说"替我们记着"。
他们要的都不一样。但他们给的,都是自己最后拥有的东西。
撤退的队伍在夜色中蜿蜒成一条长蛇。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月亮被乌云遮住了,路几乎看不清,全靠前面的人影来判断方向。隰衡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沉默的士兵。有人在低声啜泣,但很快就被咬紧了牙关压了下去。
他想起几百年前的另一个夜晚。那是长平之战后,秦军坑杀赵卒的四十万降兵。他也是这样走在夜色中,前后都是溃散的士兵,空气里都是血腥味。那时候他还是个真正的年轻人,会害怕,会发抖,会忍不住回头看。
现在不会了。
不是因为他变得更勇敢,而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次了。战争、溃败、逃亡、死亡——几百年来,这些场景像一块布的正面和反面,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花纹。唯一不同的是上面印的脸——每一张都不一样,每一张都会消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干粮。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但它是赵孤城最后递给他的东西。他把它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韩义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该走了。南门已经开了。"
隰衡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跟上了撤退的队伍。没有回头。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看不清方向。他手里还攥着那块干粮,一路走,一路攥。
身后的喊杀声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渐渐弱了下去。不是停了——是那边已经没有什么人还能喊了。
隰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就会看到那片旷野上铺满了尸体。而他分不清哪些是赵孤城的,哪些是敌人的。
那块干粮硌着他的掌心。硬邦邦的,带着赵孤城体温的余热。
他忽然想起赵孤城第一天跟他说的话:"吃饱了才有力气活着。"
老赵,你现在还吃得饱吗?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隰衡把干粮塞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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