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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不死人》正文 条件

    第二天的太阳很好。

    冬天的日头从云里筛下来,照得花园里的蜡梅影子疏疏朗朗。佣人没有来,早饭是巫逐自己弄的,白粥,酱菜,两只煮蛋,一人一碗,端到茶桌上。两个人吃完,巫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只薄薄的文件夹,又开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先讲事,再谈情。"他说。

    屏幕上是一组图表。端粒长度,甲基化年龄,细胞分裂代数,曲线在某个年份之后齐齐拉平,像一群奔流的水忽然冻住。

    "长河计划目前的样子,昨天让你看过了。"巫逐说,"十二个人,衰老停滞,最久的已经九年。毛病你也知道:九十天一针,断针即崩,转化率一成一。我的人算过,根子在源样本。药是从我身上推出来的,一个人的底本,天花板就这么高。"

    他把屏幕转过来一点。

    "你是另一份底本。两份底本并起来,转化率可以拉到八成以上,强化剂可以撤掉——真正的停滞,不靠针。五年,最多八年,技术闭合成型。"

    "然后呢。"

    "然后你我合伙。"巫逐合上电脑,身体微微前倾,"不是给我打工。合伙人,对半。公司、钱、实验室、名单,你我共管。你不喜欢管事我知道——我管人事,你管人心。大学、博物馆、出版社、档案,那些你看了几千年的东西,都归你。以后历史怎么写,教科书怎么编,哪些人留名哪些事存档,你说了算。"

    隰衡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私事。"巫逐的声音放低了半拍,"林隽永,三十四。他爷爷你认识。再三十年,他是老林那个样子,咳嗽,手抖,记不清事。再三十年,一抔土,一支钢笔留给别人。你签个字,他就是第一批名单里的人。不光他——你点头,你以后看上的人,都可以。你再也不用站在病床前面握谁的手了。"

    阳光照在桌面上,那杯白粥的热气早就散尽了。

    隰衡想起昆明那间病房。叶知秋的手轻得像一沓纸,指甲缝里嵌着墨。他想起1949年雪地里老林的背影,驼着,提着空布包。他想起林隽永那支钢笔,笔杆上"守一"两个字磨得发亮。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巫逐都不急,自己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不。"隰衡说。

    巫逐端着杯子,没动。

    "四条。"隰衡伸出手指,"第一,你那十二个人不是兵,是奴。针在你手里,命就在你手里。你给的不是长生,是缰绳。我不跟拿缰绳的人合伙。"

    "第二,人活七十岁会犯错,活七百岁只会犯得更久。皇帝之所以怕,是因为他会死;死不了的人坐天下,连怕都没有。你说不老者秩序——谁定名单?有钱的,有手腕的,对你有用的。这不是新秩序,这是两千六百年前你我跪着的那个秩序,换了件白大褂。"

    "第三。"他收回第三根手指,"你问我人死了呢。人死了,活着的人才记。都不死,就没人记得任何人了——因为不用了。我这两千五百年的分量,全在'留不住'三个字上。你把死拿走,就是把记拿走。"

    "第四?"

    "第四,你自己信吗?"隰衡看着他,"你真要找人共建秩序,伦敦、东京、波士顿,排队替你数钱的人能从华山路排到外滩。你非要等我。你等的不是合伙人。你等的是一个点头的人——两千六百年,只有我的点头你还算数。可我偏不点。"

    巫逐放下茶杯。

    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说完了?"

    "说完了。"

    "好。"巫逐点点头,慢条斯理地把文件夹合上,"那我换一套说法。你拒绝,我就自己来。五年八年,我一样做得成,慢一点而已。到时候不是你死——你知道我不会死,我也不杀你,杀了你,这盘棋对面就空了——是你的朋友们死。"

    他伸出手,从文件夹下面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一张打印的名单。林隽永,顾见秋,顾惟雍,裴敬之,魏东桥,陶子瑜,宋其澜,周耘,黄崇文。九个名字,住址、电话、常去的地方,一列一列,排得整整齐齐。

    "你看,"巫逐说,"我连名单都替你列好了。"

    隰衡看着那九个名字。苏州顾家那一栏,住址写到了平江路老宅的第几进、顾惟雍每天早晨几点出门喝茶。林隽永那一栏,除了住址,还有他每周三下午在系资料室的固定时段。

    "苏州顾家的铜符。"隰衡说。

    "顺治二年,六口棺材。"巫逐替他说完,"我花了十五年查那六口棺材。你藏得好——可你救人的时候,从来不肯藏。"

    隰衡把那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脸:顾惟雍鞠躬时挺直的脊背,顾见秋搭在椅背上的铁灰风衣,裴敬之填委托书时花白的头顶,魏东桥指甲缝里的密封脂,陶子瑜圆框眼镜后面安静的眼睛,还有林隽永——在雨里等他出门的那个人。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他们不是为我死的。"他说,"他们是自己选的。你杀他们,杀的是自由人,不是棋子。这一条你两千六百年都没学会。"

    他站起身。

    "还有一句话带给你。你动他们一个,我把你两千年的身份链——田中义男、韦伯、韦博远、方泽远,连同青海那三行不良事件——交给每一家报馆。裴敬之昨天封好的三个包,今天变成三十个。你可以换第十四个名字,换第十五张脸。但你的公司、你的批文、你的客户、你的实验室,三个月内全停。你可以再花两百年重来。"

    他看着巫逐。

    "我陪得起。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巫逐仰起头看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和昨天晚上不一样,没有声音,只是眼角的纹路深了一些。

    "好。"他说,"这才像你。我等了两天,就等你这副样子。"

    他站起来,一直送到大门口。

    蜡梅的枝头结了小小的花苞,太阳照在黑漆门上,铜环发亮。

    "隰衡。"巫逐在门里说,"三千年,你第一次没有躲。"

    "我以前不是躲你。"隰衡说,"是躲我自己该做的事。"

    他走出大门。两条街外,一辆深灰色的桑塔纳停在梧桐树下。林隽永坐在后座,看见他,推门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像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文物。

    "十点还没到。"林隽永说,声音有点哑,"你怎么就出来了。"

    "谈完了。"隰衡上车,关车门,"他开出了条件。我拒绝了。他说,要杀你们。"

    林隽永的脸白了一瞬。

    "名单上九个人。"隰衡看着他,"有你。"

    车窗外的梧桐影一排排往后退。林隽永伸手到大衣口袋里,握住那支钢笔,握了好一会儿。

    "怕吗?"隰衡问。

    "怕。"林隽永说。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动作和他祖父在防空洞里记笔记时一样稳,"但怕也得写下去。我爷爷说过,答案是什么不重要,有人愿意找答案,这一辈子就不白活。"

    隰衡看着他。

    这张年轻的脸上有老林的轮廓,有沈青崖那种不怕死的书生气,也有叶知秋追问到底的劲头。二十六个世纪从这张脸上一一走过去,最后落在一双三十四的眼睛里。

    他掏出手机,拨通顾见秋的号码。

    "见秋,通知七封信的人。"他说,"遗书信不用等十点了,拆。证据、名单、底档,全部动起来。另外告诉所有人——"

    他停了一下。

    "债到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然后是椅子推动的声音。顾见秋只回了一个字:"好。"

    车过静安寺的时候,隰衡回头望了一眼。华山路的方向,洋房的瓦顶在冬天的日色里连成一片灰,分不清哪一栋是拾青。

    他知道,此时此刻,那一栋房子里,有一个活了两千六百年的人也正拿起电话。

    三千年的话,说完了。

    剩下的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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