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这两人都是该的。」
张老太爷道:「犯了错的,就得挨揍,断腿的,是代价,死了的,是他的命。」
说起了有恩怨的这两个人,这位老人表现出来的居然远比韩平轻松,一笔带过,而後目光便又落在了韩平的身上:「倒是你,韩家小子,莫怪我直接问,现在,你学到了韩家几成本领?」
韩平察觉,张老太爷似乎对这个问题很关注,心间微一沉吟,便想好了答案。
开口道:「论个人本事,我五身关尚未破上关。」
张老太爷点头,又急着道:「那麽,你现在起坛了没有?」
「起了!」
对这个问题,韩平回答的非常确定:「韩家现在唯一的坛,就在我手里。」
「我不知道别人那里是否还有坛,但就算有,也是伪坛!」
「……」
「那就好,那就好哇……」
张老太爷听到了这个确定的答案,仿佛总算是放下了一点心,轻轻一叹,拍着韩平的手,道:「你爹大半年前,从我们这里带了泥狗子走的时候,我就与他深聊过一次。」「那时候他跟我说,韩家的法,要麽便在他这一代断了,要麽,这个坛,也只会留在东乡地界,留在村里。」
「当时,也正因为他这个话,我才认了他这个人。」
「……」
韩平被他这个话说的有些奇怪,微一沉吟,直接问道:「这个保证,很重要麽?」
「很重要。」
张老太爷的表情也变得非常严肃:「这是八大家的根,也是底。」
「别人家咱管不着,东乡八大家的人,本来就不该用手里的本事去谋好处。」
「这手本事,该学就学,该断就断。」
「但可以忘了,也可以学来治邪祟,守一方规矩,却不能用来谋好处。」
「现在人人想着赚钱,舞厅里大姑娘腿都露了出来,但是,八大家的人不可以。」
「为什麽?」
韩平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他当然也知道手艺人与那群买卖人,有种水火不容的趋势,也知道许大志所代表的人对这群将要消亡而未消亡的手艺人态度十分复杂,更知道各地手艺人都有种管好自家一亩三分地的传统心理。
甚至有不少,都是像老实爹一样,虽有本事,却一辈子受穷的。
可是当这个话题被认真说了出来,却有些难以理解了,明明八大家各有各的问题,或是容易变成疯子,或是容易早死,哑巴,痴呆等,而这本事又觉得艰难,为何不能谋好处?
这是古板,还是什麽特别的禁忌?
而在这个问题在他心里不受控制的浮现出来时,张老太爷却低声开口。
他给了韩平一个意料不及的回答:「因为这碗饭,百十年前,咱们祖上就吃过了……」
「吃了饭就得出这个力,这是最实在的道理呀……」
张老太爷此时眼神十分清明,甚至有种异常的通透,轻声道:「就像李家洞子的幡子李一样,他们一代一代的人,都在抬棺,都在发那一场祖上传下来的丧。」
「他们对外说起来,自然也觉得苦,但按规矩讲,他们没有什麽可抱怨的,因为,他们祖上早就收过钱了。」
「既然收了这个钱,那麽丧事当然要办完,一代人办不完,下一代继续办!」
「这不是他们李家的委曲,这只是他们李家应担的担子。」
「……」「百十年前吃过的饭?」
韩平细听着这句话,心里只觉愈发的古怪,总觉得这话不像听着那麽简单。
「呵呵,当然,我虽然经常糊涂,但道理还是懂的。」
而张老太爷迎着韩平与张岫烟的眼神,也苦笑了一声,缓缓摇了下头,道:「其实我也懂,知道现在到了新时候,各地的人都在改变旧思想,都在忙着赚钱,所以我并不想把话说的太绝。」
「老辈子的规矩要守,但也没有必要没苦硬吃。」
「你们靠手艺,该赚点就赚点,割两块肉吃,扯身花布做衣裳,那都没啥,但是,有个规矩压着,千万千万,不要学那些买卖人啊……」
「仗着手里这点子偷来的本事,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惹事生非,早晚闯出大祸!」
「……」
张老太爷说出这话来时,实在太过严肃了。
甚至有种韩平与张岫烟若是不赶紧表态,他就要掀桌子似的。
考虑到他年龄大了,韩平与张岫烟,便也急忙点头:「是,我们会记着。」
「好孩子啊……」老太爷脸色也顿时变得好看了些,目光从韩平身上扫到了张岫烟的身上,声音里多了些感慨:「我当然也清楚,守规矩的人总是容易吃亏,儿孙里面也难保不会出现犟种。」
「你们是手艺人的传人,能治邪祟,立规矩,但让你们去跟买卖人斗,占不了便宜啊!」
「……」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韩平:「你爹教你韩家的本事,都教了哪些?」
这个问题在韩平察觉到张老太爷好像对自己的本事感兴趣时,就已经琢磨好了,见他问,便道:「他开始教我本身的时候,身子已经有些抗不住了,只能捡要紧的。」
「无非便是拜将军,祭将军,大鬼印,小鬼印等等,其中确实颇多凶险,但小心一些,倒也不是不能避开。」
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张老太爷的脸色,又道:「当然,我自己平时练本事,还算顺利,尤其是在有了李家帮我的情况下。」
「但是昨天,我在白山县,与我那位从城里回来的三叔与堂兄交手了,发现他们也懂将军法,只是同一个将军,同一个坛,双方的本事却大有不同。」
「我发现他们颇有一些巧妙的应对,是我爹从未与我讲过的……」
「只不过我根基更紮实些,再加上有我爹留下来的一点东西,倒好歹还是侥幸斗赢了。」
「……」
他已经意识到,张老太爷可能知道一些什麽,所以,便尽可能挑要紧的讲。「德」「旗」「小」「说」「网」「手打」「更新」
在不曝露自己问题的情况下,将问题直观的讲出来。
也果然如他所料,张老太爷听了他的话,又忙着追问了几句细节,表情倒是感慨了起来:「你爷爷倒真是一个人物,他是真的把你们韩家丢掉的一些东西给拿了回来啊……」
「不过你有这种感觉也正常,你爷爷现在的路子,是用外法补内法。」
「而你爹,是一直在考虑由残法寻正法的路子。」
「我曾经与他深聊,便觉得他其实很有想法,是个天生该学本事的人。」
张老太爷说到这里,也轻轻的摇了一下头,目光却像是有些惋惜一般的看着韩平,低声道:「但他跟我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便已经受了重伤,伤到了根基,所以那时候的我其实就知道,他应该已经无法完成这个想法了……作为他的孩子,你学到的东西,当然也并不全。」
「老实爹曾经想过残法寻正法的路子?」
这句话倒是真让韩平有些诧异,他一直以为,老实爹只想让将军法断在他身上呢!
这样的性子,本来应该对将军法有些敷衍,或是躲避之意才对。
但转念再一想,又似乎并非如此。
老实爹确实不想将将军法传下来,但将军法又是他一辈子心血所在,是他唯一的成就,所以老实爹每次说起将军法,也是眉飞色舞的,这样的他,想寻正法,又并不奇怪。只是,他如何去寻的正法?为何自己完全没有听说过?
「你在东乡桃林起坛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也听到了……」
张老太爷目光似有深意,微一迟疑,缓缓向了韩平道:「孩子,那毕竟是你爷爷,他手里也有真本事,你就没想过……」
「老太爷,您是长辈,但这个话就不要说了……」
韩平笑了笑,道:「我年轻,想事情不如你们上了年纪的周到,所以想的简单。」
「我只看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
「我爹拿命保我,我就认我爹,张家救我的命,我也记张家。」
「除了这些之外,我便只认道义二字。」
「我虽是长在城里,但却是在东乡才活下来的,刚回村里时我身子不好,我爹忙前忙後顾不上我,是村里人左一把右一把的看顾了我。」
「刚学本事时,高家上门骗本事,是邻居们拿铁杴扫把帮我打出去的。」
「所以我既然活在东乡,吃东乡的庄稼,喝东乡的水,那我就要替他们守这一份安定。」
「桃林之外,我将我爷爷逐出韩家门,不是因为我心里恨他冷漠,将我送回乡下,而是因为,我确实查明了他勾结买卖人,在东乡地界养煞割宝,犯了大规矩!」「这是原则问题!」
「我要让行当里的人知道,我们东乡老韩家,坛上供的东西或许很凶,但供坛的,却只有老实本分的人!」
「……」
这一番话,韩平说的是掷地有声,情绪饱满。
张老太爷都听得呆了,有种想看到及格结果考了一百分的感觉。
甚至他都怔了一下神,才终於反应了过来,脸上的皱纹都一点点的舒展开来,轻轻的拍着他的手,点头道:「你是个好孩子啊,跟你爹是一样的人……」
「那便这样吧,呆会你先去休息,晚上十一点後,你到菩萨面前找我,我有些窍门,要说给你听!」
「咱们两家的恩怨,也该有个了结的时候啦……」
「……」
这话惊的韩平,已直接抬起头来,甚至与张岫烟面面相觑。
她不是说老太爷过了晚上八半点,人就会糊涂麽?
那十一点的时候,又能给自己说啥?更重要的是,他要给自己讲窍门,那是张家的窍门,还是韩家的窍门?
更要紧的是,他说什麽了结两家的恩怨……
正常来说,有人跟当你面说这个话的时候,後面跟着的往往不是好事啊……
一边的张岫烟,也同样颇为惊讶,明显她也不知道张老太爷的这个安排,可是她看着张老太爷说话的语速越来越慢,头也不受控制的低了下去,一点一点,也立刻反应了过来:
「答应下来吧!」
「那凶人三天之内必然登门,或许,爷爷也是想着抓紧一点时间准备……」
「……」
有句话没说出来,她想到了太爷爷肯定要跟韩家的孩子深聊一番,但也真没想到,居然聊的这麽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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