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幽州城南,春风楼。
天刚蒙蒙亮。
顶层雅间里的地龙烧了一整夜,暖烘烘的惹人发困。
范阳卢氏在幽州的主事卢延,靠在太师椅上,手边的茶早就凉透了。
他一夜未合眼,满脑子全是接管幽州互市和兵权的高兴。
那张早就拟好的卖身契,端端正正摆在案几上。
只等太子李承乾灰溜溜的走进来,在这上面盖下东宫的大印。
“掌柜的,上等席面底下人备好了,要不先用些饭?”心腹账房凑到跟前。
卢延摆了摆手。
“不急。”
“等李承乾把大印送过来,这顿饭才吃的痛快。”
卢延站起身,走到雕花窗棂前推开窗户。
他本来是想听听幽州城里饿疯了的哀嚎声。
可一股浓郁的肉香味,直接顺着寒风倒灌进来,全扑在他的脸上。
卢延抽了抽鼻子,有些愣神。
这不是白粥的味道,是羊肉。
新鲜肥美的草原肉羊,熬煮出锅时的那种腥膻又诱人的香味。
“肉香哪来的?”卢延转头瞪向账房。
账房先生赶紧凑到窗边往下看。
这一看,账房先生两腿一软,瘫坐在地,发出一阵怪叫。
“大掌柜!反了!全反了!”
卢延一把推开账房,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眼前的一幕,让卢延脑瓜子嗡嗡响。
整条朱雀大街上。
隔着十步就架起一口大铁锅。
粗粗数过去,足足有上百口锅。
锅底下的柴火烧的噼啪作响。
锅里翻滚着白花花的羊肉块,还有油亮的江南大米。
程处亮这货没穿盔甲,只穿着一件单衣,手里拎着个大木勺,站在一辆装满大米的粮车上大呼小叫。
“排好队!老子让你们全排好队!”
“西大营的弟兄打饭,一人一大碗羊肉汤,大米饭管饱!”
“城里的老乡别急!殿下有令,全城百姓今天都能分一碗肉汤!”
底下黑压压的军汉和百姓,手里端着海碗,激动的满脸通红。
排在最前面的军汉接过一大碗冒尖的白米饭,连着羊肉往嘴里塞,烫的直咧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太子千岁!”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整条街的军民齐刷刷扯开嗓子吼。
“太子千岁!”
欢呼声和震天的锣鼓声,把春风楼的瓦片都震的往下掉土渣。
卢延双手死死抠住窗台。
哪来的羊肉?
大米哪来的?
市面上能吃的发霉粟米,全被他买断了。
东宫就是个空壳子,李承乾昨晚还低三下四跑来要饭。
“这怎么回事?”卢延转身一脚踹在账房肚子上。
账房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凑过来。
“掌柜的,城北互市……昨晚薛延陀送来两万头肉羊。全拔了皮下锅了。”
“城西还有几十辆大车排着队往外拉米。全是颗粒饱满的江南新米。”
两万头羊?
江南新米?
卢延眼前一阵发黑。
他苦心经营的断粮死局,他拿十万贯现钱砸出来的天罗地网,成了一个笑话。
李承乾昨晚在雅间里的那副惨状,全是在演戏。
是在耍着他玩。
楼下长街有了新动静。
沈福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绸面棉袍,带着十几个管事,一人手里拎着一面铜锣。
哐当!
铜锣敲响。
沈福踩着凳子站的老高,扯开嗓门喊。
“诸位乡亲!”
“东宫商行今日开张!”
“五十万石江南新米,敞开供应!”
这话一出,底下吃肉的百姓全停了动作。
有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沈管事,这新米多少钱一斗?咱们小老百姓,哪买得起精米。”
沈福大笑道:
“太子殿下说了,大家受苦了。”
“今日起,东宫商行的江南新米,一斗只要五文钱!”
长街上炸开了锅。
五文钱一斗新米。
幽州平时的粗糠糙米,一斗都要八文钱。
遇到灾年直接涨到几十文。
现在江南上等的新米,只要五文钱,而且不限量。
百姓们疯了。
放下饭碗,拖家带口往东宫商行的铺面跑。
春风楼上的卢延,听到五文钱这三个字,喉咙里反上来一股腥甜。
五文钱一斗新米。
这是要把幽州的粮价砸穿地板。
粮价崩盘了。
“完了,全完了。”
账房先生跪在地上哭起来。
为了切断东宫粮草。
卢延不仅砸光了账面上十万贯流动现银,还把各个钱庄的本金全抽调出来了。
他们用平时十倍的高价,买下了市面上所有发霉长虫的陈粮。
几十万石废粮,全堆在城外的仓库里。
现在东宫的新米只卖五文钱。
谁去买那些吃死人的陈糠?
卢家的现金流断了,囤积的粮食烂在手里一文不值。
这巨大的亏空,就算把幽州所有的铺面全卖了也补不上。
“噗!”
卢延再也撑不住,一大口鲜血直接喷在窗棂上。
他摇晃着倒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案几。
那张准备好的卖身契文书,飘落在地,沾满了血迹。
半个时辰后。
范阳卢氏,幽州主宅。
大厅里乱作一团。
卢延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胸口的衣服上全是没擦净的血污。
底下的七八个掌柜和家族管事,全吓的大气不敢出。
“大掌柜,城东钱庄的人来催账了。”
“咱们在黑市高价收粮借的钱到期了,拿不出钱,人家要来封铺子了。”
管事们哭丧着脸,一个接一个报噩耗。
卢延抓起手边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
“李承乾!”
卢延挤出这三个字,一张老脸扭曲到了极点。
断人财路,杀人父母。
既然不给活路,那就一起死。
卢延拍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站了起来。
“去把族里养的八百名死士全给老子集中起来。”
他转头看向最信任的心腹。
“你带上地契,马上去东大营。找王大麻子那帮人。”
心腹愣住了:“大掌柜,王都尉他们昨天不是带头向太子效忠了吗?”
“效个屁忠!那帮见钱眼开的军头,哪有忠心?”
卢延咬着牙。
“告诉王大麻子,把兄弟们拉出来,冲去城北互市,把那两万头羊和账本全给老子抢了。”
“事成后,互市的利润,卢家分他们一半。”
“再给他们每人安排五个清倌人,一千贯安家费。”
卢延喘着粗气,眼睛发红。
“只要把互市抢下来,把水搅浑,幽州必乱。到时候我看李承乾拿什么跟朝廷交代。”
陷入绝境的大掌柜准备直接动武。
同一时间。
刺史府,内堂书房。
屋子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
李承乾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的核桃慢慢嚼。
薛仁贵和程处亮站在下面,脸上全是大获全胜的痛快。
“殿下,您没去街上看。”
程处亮一拍大腿,
“卢延那老狗在春风楼吐血了,直接让人抬回了主宅。”
李承乾将核桃壳扔进废纸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东宫亲卫统领李飞大步跨进门槛,单膝跪地。
“殿下!暗探传回绝密消息。”
李飞双手奉上一份蜡丸。
“卢延在主宅集结了八百名死士打手。还派心腹带着重金和地契去了东大营,正密会王大麻子那几个校尉。”
李飞声音发沉:“他们准备纠集兵马,强夺城北互市。”
书房里的气氛一变。
程处亮直接拔出腰间的横刀。
“给脸不要脸的老杂毛!”
“殿下!给末将两千甲士。老子现在就去平了卢家,把卢延那个老狗剁碎了喂羊。”
薛仁贵也踏前一步,双手抱拳。
“殿下,此事不能拖。一旦东大营那些军头被钱收买暴乱,刚刚稳住的幽州军心马上就会乱套。末将请战!”
两人杀气腾腾,只等李承乾点头。
李承乾却没有说话。
他摊开那张从蜡丸里取出来的纸条,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
李承乾慢慢靠在太师椅上。
他随手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蹿起,很快将纸条烧成了灰烬。
“平了卢家?杀王大麻子?”
李承乾站起身,绕过书案。
“孤刚才说了,纵兵劫掠世家,这叫谋反。”
“杀几个军头容易。可要是东宫的兵动了手,长安城里那帮清流言官能用唾沫星子把孤活活淹死。”
李承乾走到书架旁,伸手抽出一摞厚厚的账册。
这全是从春风楼和黑市搜刮来的,范阳卢氏贿赂幽州各级官员的铁证。
也是卢延买凶造反的罪证。
“这……”程处亮急的直跳脚,“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造反?”
李承乾笑了。
他单手颠了颠那一摞厚厚的账册,啪的一声拍在程处亮的胸口上。
“造反好啊。”
“他们不造反,孤怎么有借口把他们连根拔起?”
李承乾收敛了笑容,整个人透出一股寒意。
“带着这东西。带上一百亲卫,随孤去一趟江夏王府。”
薛仁贵脑子转的快,立刻明白了太子的意图。
“殿下想让李道宗出面?”
李承乾推开书房的大门。
外面的寒风迎面吹来,吹的他衣摆翻飞。
“孤是太子,也是客。”
“这幽州城终究是大唐的疆土,李道宗才是正儿八经的封疆大吏。”
李承乾冷哼一声,
“这老狐狸天天想着在世家和孤之间求稳妥。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承乾大步走向院外。
“这世家造反的屠刀,绝不能由东宫来拔。”
“孤要逼着这位大唐王爷,亲自去把这天捅个窟窿。”
江夏王府就在刺史府西侧,隔着两条街。
一炷香后。
李道宗正穿着便服在书房里看兵书。
这几天的断粮危机,被太子玩的出神入化。
十万大军吃饱穿暖,幽州防线稳如泰山。
“王爷!王爷不好了。”
管家跌跌撞撞冲进书房。
还没等李道宗开口训斥。
书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李承乾大步流星跨进门槛。
程处亮抱着一摞账册跟在后头。
李道宗吓了一跳,赶紧丢下兵书迎上去。
“殿下亲自登门了……”
话音未落。
李承乾一把夺过程处亮怀里的账册,重重摔在李道宗面前的书案上。
“皇叔看你治下的幽州。”
李承乾双手按在桌面上,盯着李道宗。
“有人要造反。这屠刀得您亲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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