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马二那双瞬间充血发红的眼睛，我心里头一阵发酸，摇了摇头：
“二哥，我姥爷要是跟我说过半个字，我能到今天才认出这枚铜钱吗？他老人家在青石岭隐姓埋名当了二十多年的庄稼汉，对外一直说自己姓王，年轻时在采石队干过。直到今年开春他咽气前，才逼着我二舅发毒誓，说老家本姓木子李，让我小老表改回李姓。”
马二抓着我胳膊的手慢慢松开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截魂儿，颓然靠回椅背上，伸手死死攥住了自己脖子上那根栓着汉玉的红绳。
“二十四年了……”把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影，声音沙哑地说道，“一九七六年深秋，我们在晋南曲沃和绛县交界的紫金山下墓。那座墓凶险到了极点，墓室里头发生了连环塌方。当时盗洞往里灌流沙，我左手卡在翻倒的青石板底下，是拿随身的短刀自己把腕子齐根剁断才爬出来的。”
把头摸了摸空荡荡的左袖管，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痛苦：“我爬出来之后，整座山梁子都塌陷了下去，把盗洞埋死了十几米深。后来我在山里头躲了半个月养伤，等风声过去再偷偷摸回去打探，整个道上都传遍了，说紫金山底下的六个人，包括李牧之、马天生在内，全都折在了里头，连尸骨都没扒出来。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没死。”我低声说道，“他从紫金山逃出来了，去了陕西青石岭，在那个连地图上都找不着的小山村里躲了二十多年，直到今年开春老死在病床上。”
我抬起头，紧紧盯着把头的眼睛：“把头，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既然我姥爷当年从紫金山活了下来，您和马大叔都是他的生死兄弟，他为什么不来找您？为什么要连姓氏都改了，宁可在山沟里头吃一辈子糠咽菜，连摔断了腿没钱治病，都不肯动用半点以前的江湖关系，甚至到死都不让我知道他的真名？”
这正是整件事里头最透着邪门的地方。
一个身怀绝技的北派大把头，就算厌倦了江湖打杀想要金盆洗手，手里头随随便便留两件压箱底的玩意儿，也足够后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了，何至于穷困潦倒到那种地步？
更何况，今年开春我姥爷出殡那天，那个长春会老派的八字胡老头，还有安西省考古所的泰斗级老专家，全都千里迢迢赶到青石岭后山，用道上最高规格的“祭地仙”手势给我姥爷敬香送行！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姥爷根本不是单纯的厌倦江湖，他是在躲什么人，或者是在守着某个一旦露面就会引来滔天大祸的秘密！
把头迎着我的目光，脸上显得格外阴沉。
沉默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我不知道。但既然李老哥宁可装死隐姓埋名二十多年也不肯露面，这里头肯定有天大的事。当年紫金山那场塌方，现在回想起来，恐怕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
“不是意外？！”我和马二同时心里一惊，“那是什么？”
“不知道。”把头摇了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把头话说到这个份上，明显是不打算再往下深聊了。
我太了解把头的脾气了。
这老头一辈子信奉“话留三分”，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或者觉得时机没到的时候，你就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绝不会多漏半个字。
而且旁边还坐着马二，一旦牵扯到马天生的死因可能是人为算计，以马二那点火就着的亡命性子，弄不好当场就能闹出乱子来。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我们几个谁也没再说话。
火车穿过河北邯郸，一路向南，经过河南安阳、鹤壁、新乡。
到了早上六点多钟的时候，天边终于泛起了一层白。
就在这时，脚底下的车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
只见车窗外头的平原和农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粗大无比的深灰色钢铁桁架飞速掠过。
在钢铁桁架的下头，是一条宽阔得望不到边际，夹杂着大片白色流冰和暗黄色泥沙的滚滚大河！
“过黄河了。”把头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说道。
这就是京广线上的郑州黄河铁路大桥。
说起这座桥，常跑河南道上的朋友应该都清楚，最早的老黄河铁桥是清朝光绪年间，找比利时人修的，全长三千多米，那时候轰动全国。
后来打仗炸毁过又修好，到了咱们坐火车那会儿，走的是八十年代新修的复线特大桥，老桥的桥墩子还留在不远处的水里头当文物呢。
火车一上桥，底下全是掏空了的河床和湍急的黄河水，整列火车跟悬在半空里似的，那钢铁桥架子震得人脚底板直发麻。
我趴在满是水雾的车窗玻璃上，往下看着那翻滚咆哮的黄色河水。
腊月里的黄河，正是一年里头最冷的凌汛期，大块大块的冰凌子顺着浑浊的急流往下冲，在水面上卷起一个个接一个的暗漩涡。
看着这吞吐万里的浑浊大河，我心里头也是翻江倒海。
三十年前，我姥爷李牧之和把头郑有德，就站在这条大河上游的三门峡冰面上，往水底下的商代大墓打下了三根洛阳铲。
三十年后，我戴着姥爷留下的听雷钱，带着把头和一帮生死兄弟，又要顺着这条河钻进水底下去。
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真就像是一个早就画好了的圈，你以为你拼了命地往外跑，结果跑了一大圈回来，发现自己还是踩在了老辈人留下的脚印里头。
“你没事吧？”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转过头，看见白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膝盖上的书，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因为熬了一整夜，她那张平时白净清秀的脸上带着点倦意，眼底有些发青。
“没事。”我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
“骗鬼呢，你从半夜到现在，眉头就没松开过，手往胸口摸了不下二十次。”白露白了我一眼，但语气却没有平时那么冲，反而放柔了许多，“你在想你姥爷？”
“嗯。”在她面前，我没什么好瞒的，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白露沉默了两秒钟，伸手紧了紧自己怀里的帆布包，轻声说道：“等这趟黄河底下的活儿干完，我帮你查。”
我愣了一下：“查什么？”
“查你姥爷，查二十四年前的晋南紫金山。”白露看着我，眼神格外认真，“你别忘了本小姐是干什么的。我在西北大学历史系和考古系待了这么多年，山西省考古所和晋南曲沃博物馆里头，都有我导师的同门师兄弟。一九七六年紫金山那么大的塌方，如果真是有人蓄意布局，或者是挖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墓，当地的县志办、文物局内部档案，甚至当年的地质队勘探记录里，绝对会留下蛛丝马迹。道上的黑话和江湖恩怨我不懂，但查死人档案和古墓卷宗，没人比我更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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