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时候，秦栖寒去了另一所学校。
两家的家长商量了很久，最后秦栖寒选了一所以理科见长的、校风严肃的名校，周雪则留在了那所私立高中。
两所学校隔了大半个城市，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开车不堵的话要四十多分钟，堵起来则遥遥无期。
周雪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一整个下午，她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抱着膝盖看着楼下那片草坪："为什么不能去一个学校？"
她妈坐在她旁边，摸了摸她的头发，说："栖寒自己选的，他喜欢那所学校的竞赛班。"
周雪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闹，因为她已经十六岁了，知道闹了也没用。那天晚上她翻开日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我们隔了四十多分钟车程。我会去找你的。"
高中的日子不像初中那样轻松了，功课多了不少，虽然周家对她要求不严格，但是周雪好面子，拼命考第一，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写作业、参加社团活动，跟几个关系好的朋友聊八卦、逛街。
日子过得没什么波澜，唯一让她心里始终挂着一件事的，是秦栖寒。
她几乎每个周末都往他学校跑。
周六一早她就起来化妆挑衣服，在镜子前面试三四套才决定穿什么，然后让司机送她去城市那头的那所名校。
她到的时候通常是上午，站在校门口等他出来。
秦栖寒周末有时候有竞赛班加课，有时候没有，她摸不清规律，但他每次出来的时候总能在门口看见她。
有时候他穿着校服，有时候换了自己的衣服，她远远看见他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的，背着书包的样子跟以前坐在书房里看书时一模一样，沉沉的、稳稳的。
她跑过去仰着头冲他笑："等你好久了，你饿不饿？一起吃饭？"
"今天有卷子要写。"他说。
周雪靠自己心底的希望撑过了很多个他话很少的下午。
回家的车上她总是靠着窗笑，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弯着嘴角的样子，会问一句"小姐今天心情好"。她点点头，说"今天天气好"。
不管天气好不好，她见了他之后心情都会变好。
但她也发现了，他越来越生疏了。
不是那种摆明了不理人的生疏，是一种很礼貌、很客气、像对待一个普通朋友的生疏。
他跟她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她的眼睛，她伸手想挽他胳膊的时候，他不着痕迹地侧了一下身，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她差点没注意到，但她的手落了空。
其实也正常，两个人步入高中，她变得像个女人，他变得像个男人，两个人之间难免就更生疏了。
周雪心里那个窟窿又开始泛酸了。但她只是把那股酸压下去，继续笑着凑过去。
她开始打探他的消息了，他学校里有周雪认识的人，她托了好几个朋友的朋友，打探秦栖寒在学校里跟谁走得近，有没有谈恋爱，有没有喜欢的人。
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
有的说他跟班长关系不错，班长是个女生。
有的说竞赛班的助教学姐经常找他问话，有的说校花给他递过纸条但他没接。
周雪听到每一个名字的时候都会在心里记下来，然后找机会去他学校"顺便"见见那些人，然后去吓唬一下。
上大学之后，她去了本市最好的一所综合类大学，秦栖寒去了另一所更偏重经管的学校。两所学校离得反而近了，坐地铁也就三站路。
周雪乐坏了，课少的时候三天两头往他的学校跑。
她熟悉他学校的每一栋楼、每一个食堂、每一条小路，像逛自己家后花园一样。
她甚至在图书馆里找到了一个他常去的位置，三楼靠窗，能看到外面那排银杏树。
她有时候会提前去占那个位置，抱着一本专业课的书坐在那里等着，等他下课之后"偶遇"他。
秦栖寒对她的出现已经习以为常了，看见她坐在那个位置上朝他招手的时候，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后来有一天，她听见他室友随口问了一句"你那个姓周的女朋友今天没来"，她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然后靠在墙上捂住嘴笑了很久。
她笑完了之后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说"妈我要嫁给他"。
她妈回了一个问号，她没解释，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蹦蹦跳跳地走了。
但那段时间也是秦栖寒对她最冷的时候。
她明显感觉到他在拉开距离，她跟他发消息他回得越来越短，从"嗯"变成"好"变成"行"，有时候干脆不回。
周雪捧着手机等回复的时候会盯着屏幕看很久，看那些越来越短的文字，心里非常难受。
有一回她去他学校找他，去给他过生日，但他对她不理不睬，她站在原地很久，久到她鼻子开始发酸了，她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那天她回了自己的学校，坐在宿舍里哭了一场，打开日记本，写了很长很长一段话。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用力压下去，把那句话写完：
"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也要继续喜欢他。"
后来秦家父母也看不下去了。
那天是秦家的家宴，周雪也在，她坐在秦栖寒旁边，给他夹菜，但他碗里，她给他夹的菜，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碰过。
秦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饭后趁周雪去花园的功夫，把秦栖寒叫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栖寒，"秦母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点认真，"你对周雪那孩子，是不是太冷淡了？"
秦栖寒站在书房里，背挺得很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没有冷淡。"
"你把她给你夹的菜放在碗里不吃，她跟你说话你嗯一声就不理了，她追着你跑了多少年了？从七岁到现在。"秦母叹了口气，"再说我们也很满意她，你可以试着多了解一下她啊。"
秦栖寒早些年对感情属于是完全没开智的状态，也就没说什么。
更何况后来大学毕业，两家还正式坐在一起谈联姻的事情了。
那天秦栖寒也在场，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从头到尾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周家父母说了很多话，秦家父母也说了很多话，关于合作、关于股份、关于联姻之后两家的业务整合。
那些话周雪也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她全程看着秦栖寒的侧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也没有拒绝。
散会之后两家人一起吃饭，周雪趁着拿饮料的功夫凑到他身边小声问："你同意了？"
秦栖寒侧头看了她一眼。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说："嗯。"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点紧，怕他说出什么会让她难过的话。
"没有为什么。娶谁都是一样。"
这句话谁听了都不会不舒服，但那天晚上她坐在回家的车上，把脸埋在围巾里笑了一路，笑得眼睛都弯了，她掏出手机给弟弟发消息——
"周耀，你姐要嫁人了！"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从她眼前流过去，她靠在那里想着以后的日子，想着她会搬进他的家，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他，想着他们会在周末一起回父母家吃饭......
她那时候觉得她的人生从那天起就是完美的了。
她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终于要变成她的了。
周雪成为秦栖寒女朋友之后，几乎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他了。
她记得他所有微小的习惯，每天给他发早安晚安，雷打不动。有时候他会回，有时候不回，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他在她旁边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舒服。
秦栖寒对她依然不算热络，但两人就这样谈婚论嫁了。
两家的家长坐在一起选婚期，翻黄历翻了半天选了一个宜嫁娶的好日子。秦栖寒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偶尔"嗯"一声，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任何反对意见。
周雪坐在他旁边，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住他的小指。
婚期定下来之后，她就开始忙了。
选婚纱、订场地、写请柬、试菜、挑伴手礼，每一项她都亲力亲为，忙碌之中透着一种极度兴奋的快乐。
然而有一天，一切开始变了。
那天是周六，秦栖寒按照惯例要去周家吃饭。她提前给秦栖寒发了消息说，他没有回。
她没多想，换好衣服拎着买好的点心坐上车去了秦家，打算亲自找他。到了之后保姆开门，说秦栖寒不在，出去了。周雪愣了一下，把点心放在餐桌上，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你在哪？"她问。
"外面。"他回答，声音平平的。
"今晚不来我家吃饭了？"
"嗯。"
"那明天呢？"
"明天也有事。"
她安静了几秒，然后说："好。那你忙完跟我说。"
电话挂断了。
之后他对她的态度似乎也开始若有若无的敷衍了，就算在她家待了一会儿，也不过夜，睡在客房也不肯，一定要走，就好像大晚上还有什么人在等他一样。
她开始多疑了。
她开始翻他的社交平台，开始问他身边的助理他的行程安排，他表面上一切正常，没有奇怪的聊天记录，没有隐藏的联系人，没有什么女生给他发暧昧的消息。
他的生活跟以前一模一样，工作、看书杏。
唯一改变的，是他减少了在她身边的时间。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问过，他只说"最近比较累"或者"下次再去"。
她再追问他就沉默，她坐在自己房间里翻日记本，翻到了很多年前写的那句话"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也要继续喜欢他"，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觉得眼眶酸涩。
她开始失眠，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他为什么不来了，是不是她做了什么让他烦了，是不是他不想要这桩婚事了，是不是他喜欢上别人了。
每一个念头冒出来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的心口上，密密麻麻的，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浅了一些。
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了，没打招呼直接去了他的公司，
她手里拎着一盒刚出炉的桂花糕，是他小时候爱吃的口味，她路过那家老字号的时候特意停下来买的，盒子的纸袋还热着，桂花的甜香从缝隙里透出来，萦在她的指尖和袖口上。
她走进秦氏大厅的时候前台认识她，笑着打了个招呼，她点了点头就径直上了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钮。
她不是来查岗的。
她告诉自己不是。
她只是刚好路过，刚好买了桂花糕，刚好想见见他。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已经差不多说服了自己。
秦栖寒的办公室门是虚掩着的，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脚步顿了一下，本能地放轻了。她站在门缝外面，透过那一条窄窄的空隙看见了里面的两个人。
秦栖寒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靠在椅背上，姿态比平时松弛一些。他对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跟他说着什么。
她正准备推门进去，忽然听见秦栖寒带着笑意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再乱说话，下次就不用来了。"
周雪的脚步停住了，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用力。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还开了些玩笑，周雪认识秦栖寒很多年了，她知道他说话的方式、沉默的方式、看人的方式。
但她从来没有听过他用那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过话。
她立刻推门进去，那个女人转过身来，长得很漂亮，看见她微微一笑:："周小姐。"
原来是秘书啊。
周雪站在门口，松了一口气。
这个秘书她认识的，名字叫云沐芊，既然是秘书，也就是公司的员工，跟秦栖寒熟络一点，也是很正常的，周雪端庄的走过去，把糕点放在桌子上，朝她伸出手:
"又见面啦。"
云沐芊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从这里开始，一切都没有问题。也是从这里开始，一切就都有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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