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证，能证明钟时初路过的五个地点，刚好是他偷偷溜进正房的路线。
人证一个接着一个。
每个人说得都有鼻子有眼。
钟时初起初还在辩解，到后来，嘴唇只剩下无声的张合。
他终于明白了。
这里没有人想知道镯子究竟是谁偷的。
他们只想让他认罪。
“人证物证俱在，四少爷还要狡辩到什么时候？”
刘嬷嬷上前，伸手捏住钟时初瘦削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
“四少爷，是不是大爷或者大太太指使你做这些坏事的？”
钟时初被捏得脸颊生疼。
他看着刘嬷嬷那双浑浊冰冷的眼睛，听懂了她藏在话里的意思。
“镯子不是我偷的。”
“更没有任何人指使我。”
孩子沙哑的声音并不响亮，却让刘嬷嬷脸上的假笑淡了下去。
她松开手，嫌脏似的在帕子上擦了擦指尖。
“不识抬举。”
“来人，把刑凳抬上来！”
两个护院立刻从倒座房里搬出一张乌木长凳。
那刑凳不知用了多少年，凳面被血浸成了黑褐色。
长凳往院子中央重重一放，围观的几个小丫鬟齐齐往后退去。
又有婆子捧来了手掌宽的杖棍。
钟时初看着那根乌沉沉的棍子，瘦小的身子终于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只有五岁。
因为常年吃不饱饭，身量还不及寻常四岁孩童。
青布短褂罩在身上空荡荡的，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折断。
五十杖。
便是五杖，他也未必受得住。
两名护院抓着他的胳膊，将他往刑凳上拖。
刘嬷嬷扫试了一圈众仆。
“太太宽厚，四少爷又是府里的主子，五十杖打下去，万一伤了性命，旁人难免说咱们不顾血脉亲情。”
她的眼神扫向二门方向。
铜锣已经敲了。
前院又聚了这么多下人，消息早该传出去了。
可松鹤堂那边竟然还没有动静。
刘嬷嬷略一沉吟，忽然拔高嗓音：“将四少爷按在刑凳上！再派人去各院通传，就说四少爷偷盗主母陪嫁，人赃俱获，依家规杖责五十，让有时间的都来观刑。”
“不过四少爷年幼，太太念着骨肉之情，特许大房的人过来见他最后一面！”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楚。
院内众人听得心头发寒。
哪里是什么见最后一面。
这分明是在告诉大房，若是不来，钟时初今日便要死在这里了！
执棍的护院抬起杖棍，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收了刘嬷嬷的眼色，故意摆足架势，等着有人将消息送去松鹤堂。
赵丽华要的不是立刻打死钟时初。
这个孩子，是钓大房夫妻出来的饵。
只要钟廷渊和温静娴踏出松鹤堂，揽曦苑便有的是法子将他们扣下来。
到时只需对外说，大房夫妻教子不严、纵子行窃，老夫人纵然醒来，也不好再将两个罪人接回身边。
若那夫妻俩真能狠下心，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被打死，赵丽华也没有损失。
死了一个大房的儿子，正好少一个碍眼的孽种。
反正那孽种已经快没有利用价值了。
早死几天也无妨。
四少爷偷盗的消息，经由几个早有准备的婆子之口，很快传到了松鹤堂。
周嬷嬷刚走到门口，便瞧见守门的王大急匆匆跑进来。
王大跑得满头是汗，到了跟前险些没收住脚。
“周嬷嬷！出事了！”
周嬷嬷心里猛地一沉：“是不是四少爷？”
王大连气都顾不上喘匀，急道：“是！外面都说太太丢了只陪嫁金镯，在四少爷身上搜出来了！”
“刘嬷嬷找了人证，说四少爷偷进正房，眼下人已经被绑上刑凳，要按府规打五十杖！”
“五十杖？”
周嬷嬷眼前发黑，脚下晃了晃。
王大赶紧伸手扶住她：“那边还放出话，说大房的人若想见四少爷，便赶紧过去，再迟就只能收尸了！”
周嬷嬷嘴唇发白，手掌死死扶住廊柱。
四少爷才五岁，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五十杖哪里是家法，分明是催命符！
她原本还想着，凭老夫人身边管事嬷嬷的身份，去揽曦苑说几句软话，好歹先把四少爷带回来。
如今看来，太太早就把套索备好了。
金镯是假。
偷窃是假。
拿四少爷的命逼大房夫妻踏出松鹤堂，才是真！
“当真是好手段！”
周嬷嬷喃喃出声，后背沁出冷汗。
王大焦急问道：“嬷嬷，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多带几个人，直接去揽曦苑抢人？”
“抢不回来。”
周嬷嬷立刻摇头。
揽曦苑是三房的地盘，里头的护院、婆子全听赵丽华差遣。
松鹤堂这边纵然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可一旦闯进当家主母的院子抢人，赵丽华立刻便能扣下一顶以下犯上聚众作乱的帽子。
到时不但救不了四少爷，连老夫人交给他们守住的大门都要一并失守。
可若不去……
五十杖落下，四少爷焉有命在？
周嬷嬷急得在廊下转了半圈，忽然停住脚步。
“不成，这件事不能立刻让大爷和大太太知道。”
王大愣了：“可四少爷那边……”
“大太太才从鬼门关捡回命，肚子里还怀着两个。若听见亲儿子要被活活打死，她便是爬，也会从松鹤堂爬出去！”
周嬷嬷急得都浑身冒汗了。
她抓着王大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你先守住门，谁来都不许放进来。尤其不能叫大爷和大太太知道揽曦苑那边的动静！”
王大满头是汗：“可那边已经敲了锣，咱这院里怕是有太太的眼线，消息估计瞒不住多久。再说，四少爷还被按在刑凳上，万一他们真动手……”
“所以才得赶紧想法子！”
周嬷嬷松开他，脚下匆匆往后院走。
松鹤堂管事的共有四位嬷嬷。
李嬷嬷最老成，脑子也活。
若她在府里，说不准还能像个好主意。
偏偏她到现在都还未回府。
眼下能商量的，只剩吴嬷嬷和东厢房的王嬷嬷。
周嬷嬷刚绕过正房前的抄手游廊，还没来得及吩咐小丫鬟去喊人，就看到老夫人从房间走了出来！
她激动的赶紧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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