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院门口的老槐树上,知了叫得正欢。
赵明哲把二八大杠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靠在车座上,盯着市委大院的铁门。
自从上次送杨薇回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三天,他打了三次电话。第一次是杨奶奶接的,说小薇不在家。第二次还是杨奶奶,说小薇身体不舒服,早早睡了。第三次,没人接。
他没再打第四次。
两世为人,有些事不需要挑明,他已经大概猜出杨家的意思了。但他还是有点不甘心,除了杨薇实在是他喜欢的类型,他还想当面把话讲清楚。就算死,也不能做个糊涂鬼不是?
市委大院里陆续有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赵明哲一眼就看到了杨薇。她穿了件素白的衬衫,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松松地绑在脑后,推着她那辆二四小飞鸽,低着头,脚步很慢。
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赵明哲心里揪了一下,推着车往前迎了两步。
杨薇抬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马路碰在一起。
那一瞬间,赵明哲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那天在电影院门口,她撞进他怀里时一样。但只是一瞬间,那光亮就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然后她飞快地跨上车,朝与他相反的方向猛蹬。
赵明哲愣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越来越远。她的肩膀在抖,一只手死死攥着车把,另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
她在哭。
赵明哲没追。他把车停回路边,掏出根红梅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呛进肺里,苦涩得很。他望着杨薇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涌着的东西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无力,或许两者都有。
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前世他给孙光荣开车时,也谈过一个对象,姑娘家里嫌他是个司机,硬给拆散了。那时候他年轻气盛,差点拎着菜刀上门理论。后来岁数大了,见的人多了,也就慢慢明白了。
有些门槛,不是你努力就能跨过去的。
但他以为这辈子会不一样。
他以为只要他够快,在穷命还没追上他之前先一步爬上去,那些门槛就会自动消失。
看来还是没赶趟。
赵明哲把烟头掐灭,跨上二八大杠,蹬了两圈又停下了。
他不想回家。家里有父亲的旱烟味、母亲的饭菜香、妹妹的习题册,那些东西是暖的,但他现在需要冷的东西,让他脑子清醒的东西。
他拐进八卦市场旁边的一家抻面馆,要了一盘炒面、一盘拌鸡架、两瓶瑞德啤酒。
炒面筋道,鸡架咸香,啤酒冰凉。他一个人坐在油腻腻的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吃着喝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把这件事捋了一遍。
杨薇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姑娘,她看他的眼神,赵明哲不会看错。但她爷爷那天的态度他也看得很清楚。杨云山是打心眼里觉得一个开车的配不上他孙女。锦旗送了,感谢的话说了,但那都是体面,体面的另一面是疏离。人家感谢你救了孙女,不代表人家愿意把孙女嫁给你。
所以问题出在哪,他心里已经清楚了。
不是杨薇变心了,是有人不让她见自己。
想明白这一层,赵明哲心里反倒踏实了些。他把最后一口啤酒灌下去,结了账,跨上自行车,没往家骑,拐上了去台町的路。
台町的夜晚很安静。法国梧桐遮住了路灯的大半光亮,斑驳的树影落在地上,像一幅不断变动的水墨画。
赵明哲在杨家小楼斜对面的树下停住,单脚撑着地,掏出一根烟点上。他没打算进去,也没打算叫杨薇出来。他就是想看看,看看能不能远远地瞧她一眼,确认她一切都好。
烟抽了两根,杨家小楼的门开了。
赵明哲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往树后避了避。
杨薇从院子里走出来,还是下班时那件素白衬衫,脸上没什么血色。她身边走着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精瘦的手腕。男人侧脸线条硬朗,剑眉星目,一看神态就是那种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养尊处优的人。他微微侧着头,一边走一边不停地说着什么,嘴唇一张一合,语气温和,像是在讲什么有趣的事。
杨薇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走在离男人半步远的地方。男人说什么,她只是偶尔点一下头,或者说一两个字应付。她的肩膀垮着,脚步拖沓,整个人像一朵被人从枝头掐下来,快要蔫掉的花。
赵明哲的心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了冰水里。
树影遮住了他的身影,杨薇没看到他。
但他什么都看明白了。这男人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杨薇为什么躲着他?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这肯定就是杨云山给孙女挑的青年才俊,门当户对,前途无量。比自己这个开车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把烟头掐灭,掉转车头,一脚蹬了下去。
二八大杠的链条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台町小路上格外清晰。他骑得很快,风声呼呼地灌进耳朵,路边的法国梧桐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他想在杨薇发现他之前离开这条街,离开这片不属于他的地方。
但他还是慢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那种细跟凉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脆而凌乱,由远及近,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在拼命奔跑。
“赵明哲!”
杨薇的声音撞碎在晚风里,带着哭腔,尖细而颤抖。
赵明哲的脊背猛地绷紧,但他没有停。车链条哐当哐当地响着,他的膝盖一上一下,速度越来越快。
“赵明哲……你等等……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哭喊,气息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追他。脚步声越来越急,踉踉跄跄,几乎快要摔倒。
赵明哲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他不敢回头,不敢。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紧接着是人重重摔倒在地的声音。
赵明哲的心猛地一揪,但他还是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从一开始就不该。那个白衬衫男人的出现,已经把一切都说明白了。
不是怂,而是突然觉得没必要了。
自行车拐过街角,杨薇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晚风吹散,融进了台町深沉的夜色里。
杨薇趴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渗出一片殷红。她用手撑着地面,挣扎着想站起来继续追,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圈。
“杨薇!”穿白衬衫的男人快步跑过来,蹲下身去扶她,声音里满是焦急,“摔到哪儿了?让我看看!”
“不用你管!”杨薇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你走!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她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顺着白皙的手背往下淌,滴在裙摆上,滴在膝盖的伤口上,和血混在一起。
年轻男人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着杨薇蜷缩在地上哭泣的样子,又看了看赵明哲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温柔和焦急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锋利。
他叫顾长河,革安中级法院的法官,政法大学的高材生。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唾手可得。杨云山安排他和杨薇见面,他第一眼就看上了这个温婉清丽的姑娘。他以为凭自己的条件,拿下她是迟早的事。
直到刚才。
他看着杨薇追出去的那个背影,看着她摔在地上还要爬起来的模样,什么都明白了。她的心里,已经有人了。是一个骑破自行车、穿廉价衬衫的穷小子。
顾长河缓缓收回手,慢慢站起身来。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一片森然的阴影。他盯着那个拐角,眼中的温柔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鸷的、毫不掩饰的恨意。
“杨薇,”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起来吧,地上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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