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被让了出来，卫朔与李相夷分立两端。两人相距约莫三丈，四目相对，目光灼灼如寒星。
卫朔深吸一口气，将方才那些纷乱的思绪尽数压了下去，右手按上剑柄，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沉凝如渊。
李相夷也收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意，微微侧身，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搭上腰间长剑。
两人几乎同时拔剑。
剑光一闪，两道身影同时掠出，快得只剩下两团虚影。
卫朔的剑法走的是沉稳中见凌厉的路子，一招“苍松迎客”递出，剑尖颤出七朵剑花，如松枝在风中摇曳，虚实难辨。
李相夷侧身避开，反手一剑“长河落日”，剑势大开大合，像一条银龙自天际倒挂而下，带着一往无前的凛冽。
两剑相交，“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卫朔只觉虎口一麻，心头微惊，脚下却分毫不退，借力旋身，剑走偏锋，从斜下方刺出一记，角度刁钻至极。
李相夷脚下轻点，整个人拔地而起，在半空中转了个身，剑尖朝下，一招“天外飞仙”直直劈落。
卫朔举剑格挡，被这一剑震得连退三步，脚底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他咬着牙稳住身形，额上已见了汗，却仍不肯认输，换了个起手式，再度冲了上去。
两人在空地上来回交错，剑光如匹练般纵横，时而在树梢间腾跃，时而在半空中碰撞，剑鸣声不绝于耳。
卫朔的剑法沉稳老辣，根基扎实，一招一式都有大家风范；李相夷的剑法则灵动飞扬，不拘一格，像是天马行空，令人防不胜防。
百招过后，卫朔的呼吸已经重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一百二十招时，他的剑势慢了一瞬，李相夷立刻抓住这个破绽，长剑一挑，将他的剑荡开，剑尖顺势前送，停在了他咽喉前三寸处。
剑风拂面，凉飕飕的。
卫朔怔了一瞬，随即收剑入鞘，后退一步，拱手行礼，神色间没有半分不服，反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坦然：“谢李兄指点，对我大有帮助。”
李相夷也收了剑，笑着摆了摆手：“卫兄客气了，你的剑法根基极好，只是变化少了些，若再放开些，定能更上一层楼。”
卫朔点头受教，正想再多说几句，苏清月已经快步走了上来，一把扶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些急切。
“大师兄，你方才好像伤了手腕，客栈里有我带了伤药，咱们先回去包扎一下吧。”
卫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过是虎口有些发红罢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对上苏清月那双写满了紧张的眼睛，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衣少女，那少女正站在火光边缘，静静望着这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显得有几分呆萌可爱。
他心里有些不愿意，但是也知道再没有理由留下了。
顾屹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见大师兄要走，也只好跟着。
肖紫衿和乔婉娩对视一眼，也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便一同告辞。几人陆续转身，身影没入林间夜色中。
卫朔走在最后，脚步比平日慢了许多。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火光中那抹白色依旧立在那里，衣袂轻扬，像一朵开在暗夜里的莲花。
空地上只剩三个人了。汐洱，影一，和李相夷。
李相夷转过身来，看着汐洱，脸上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他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剑鞘在火光中泛着暖融融的光。
汐洱挑了挑眉，看着他额角尚未干透的汗，和呼吸间仍未完全平复的起伏，轻凌凌地开口：“你刚刚才打完一场，我现在和你对打算不算胜之不武？”
李相夷笑着摇了摇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望着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透光亮，也带着一点旁人看不透的情愫的执拗。
“李某不累。”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清朗又笃定，“不用休息，可以继续比试。”
影一站在汐洱身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敢开口。他是暗卫出身，知道分寸，主子的决定不是他能置喙的。
可那双眼睛里到底藏了几分忧色，手也不自觉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浑身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准备冲上去替她挡下所有危险。
汐洱没有回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淡淡道：“影一，退后。”
影一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松开了刀柄，退到空地边缘，站定，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
汐洱缓缓抽出双剑。两柄剑长短一致，剑身极窄，薄如蝉翼，月光落在上面，像是两片凝霜的秋水。
她左手剑微沉，右手剑略提，双臂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站着，好像浑身都是破绽。
李相夷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里带了几分认真。
他方才见识过她那手收放自如的软索功夫，知道这姑娘不简单，此刻见她亮出双剑，更是不敢托大。
他右手按剑，微微伏低身子，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姑娘，请。”
汐洱没应声，身形忽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起手式，她就那么直直地冲了过来，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双剑同时刺出，左剑点向他咽喉，右剑削向他腰肋，两柄剑一上一下，角度刁钻至极。
李相夷瞳孔一缩，脚下猛地后撤半步，身子一拧，堪堪避开了左剑，右剑却已贴着衣摆划过，“嗤”的一声，衣角被削去一片。
李相夷心头一凛。这姑娘的速度，竟比方才的卫朔快了何止一筹。
他不敢再大意，长剑出鞘，反手便是一招“风起云涌”，剑光如浪，层层叠叠地朝汐洱涌去。
汐洱左手剑一挑，右剑横削，竟是以攻对攻，两柄剑交叉着绞入他的剑光之中，只听“叮叮叮”三声连响，火星四溅，李相夷的剑势竟被她硬生生绞散了。
李相夷只觉得虎口一麻，心中大骇。这姑娘看着单薄纤瘦，腕力却大得惊人，每一剑递过来都像是被千斤重锤砸下，震得他手臂发酸。
他不敢再留手，将内劲催到极致，剑势陡然一变，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出，一招“银河落九天”自半空劈下，剑光如匹练，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汐洱仰头看着那道剑光，唇角微微一弯。她不闪不避，双剑交叉举过头顶，硬接了这一剑。
“铛”的一声巨响，震得林中宿鸟惊飞，火堆里的木柴被气浪掀得四散，火星漫天飞舞。
李相夷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才堪堪稳住身形，双脚落地时又退了两步，地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脚印。
而汐洱只是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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