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风在帐口立了许久,那几线火光始终未灭。
他回身进帐,把郭嘉摇醒。郭嘉本就浅眠,一碰便睁眼,眼下两团青影比昨夜更重。赵风只说了四个字:"西北有火。"
两人披衣上了西城。夜风灌上城楼,吹得灯火乱晃。郭嘉扶着垛口往西北望,看了片刻,眉头一点点拧紧。
"不止一处。"他低声说。
确实不止一处。云层低垂的天际下,火光连成数片,一片比一片远,像是顺着山势铺开的星子,却比星子沉、比星子暗。那是营盘。一座,两座,三四座,沿西北谷道一字排开,一直延伸到望不见的暗处。
"比预想的早。"郭嘉的声音里没了疲惫,只剩冷醒,"步卒辎重,本该明晚才到。如今火光连片,说明他们抛了辎重轻装赶路,连夜逼了上来。"
赵风"嗯"了一声:"两日的窗口,剩不下两天了。"
郭嘉在垛口边站了半盏茶工夫,像是在心里把那张城防图重新摊开、折叠、再摊开。末了,他转身往楼下走:"去叫孙六。第二排桩,今夜就得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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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六被人从草铺上拖起来时,还以为敌军摸上来了。听说是赶工,他骂了句脏话,抹了把脸就往豁口跑。
郭嘉已在豁口外等着,就着几支插在泥里的火把的光,把话说清:"敌军主力今夜抵营,明日必动。你那第二排桩,天亮前钉不完,明日豁口就少一层挡。"
孙六看了看天上残月,又看了看那条还差一小半没钉桩的沟,把心一横:"干。"
火把插了一圈,照得豁口外亮如白昼。白天挖出的泥土堆在沟内侧,此刻成了天然的护墙。几十个壮劳力分成两班,一班在沟底钉桩,一班在岸上削木、递料。铁锤砸在木桩顶端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在夜里的城墙下传得很远。
一个铁匠赤着上身,锤头落得最狠。他姓何,城里铁匠铺的掌柜,白日里也来帮忙,这会儿眼皮打架,手却稳。孙六路过,听见他嘟囔:"我那小子在张将军麾下当兵,昨夜冲阵,我都没顾上瞧一眼。这沟钉结实了,他少挨一刀。"
孙六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快到四更时,最后一根木桩钉进了土。两排木桩交错着斜插在沟里,尖头朝外,黑沉沉一片,像一张半合的大嘴,专等撞车往里钻。孙六跳上沟沿,踩了踩夯实的土,又让人从城里运来几车碎石,薄薄铺了一层在桩间空隙——车轮碾上去,先卡尖木,再陷碎石,任他铜面帅多大的力气,也冲不到墙根。
"成了。"孙六嗓子哑了,却咧着嘴。
郭嘉站在城头远远看着,没下楼,只冲孙六的背影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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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亮未亮时,北门悄无声息开了一道缝。
一个人影滚也似的扑进来,是那扮樵夫的细作。他背上的柴早丢了,衣衫被荆棘划得稀烂,左颊一道血口子,显然是一路钻林子过来的。守卒认得暗号,连忙往帅帐引。
郭嘉和赵风都在帐里。樵夫扑倒在地,喘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挤出字:"回来了……只我一个……老周,没出来。"
赵风眼神一沉。老周是那个扮行脚贩子的。
樵夫从怀里摸出半片染血的麻纸——是郭嘉交他的药单,被血浸透了大半,却还能认出几味药名。他把纸拍在案上:"老周在鹰嘴岭口的岔道被巡骑盘下,我躲在后头树窠里,亲眼见他被拖走。他没供出什么,巡骑翻遍篓子,只翻出那袋盐……"
郭嘉闭了闭眼。
"敌情呢?"赵风问。
樵夫咽了口唾沫:"步卒,我数了旗,连前后队,怕有九千。加上城外早先那三千骑,统共一万二上下。撞车的架子他们运来了,不止一架,还有云梯——我瞧见七八架长梯绑在车上。辎重车多,但落在后头,被那支主力步卒裹着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还有一事。敌营里,我瞧见黑旗。"
赵风和郭嘉对视一眼。黑旗,是黑山部的记号。
"黑山部的人,在铜面帅营里?"赵风问。
"不止人。"樵夫说,"营中央立了杆黑旗,旗下停着几十骑,马比寻常鲜卑马高出一头,鞍具也不同——是黑山部自己的骑队。我不敢近,远远看了一眼就撤了。"
郭嘉指尖在案上敲了敲,半天没出声。九千步卒加三千骑,已是城外兵力的一万二;若黑山部再掺进来,数目直奔一万三、一万四。更麻烦的是,黑山部的骑队战力强于寻常鲜卑兵,这已不是"围而不打"能拖过去的局面。
"药呢?"郭嘉忽然问。
樵夫摇头:"沿路没见着药商。张将军派去迎辎重的人,我在半道碰着一个,说辎重队被敌军游骑缠住,走得慢,最快也要明日傍黑才到城。"
帐里静了一瞬。明日傍黑——而敌军,今日就会动。
郭嘉把苏婉卿请到帐中时,天已大亮。
"苏姑娘,药材的事,我得跟你交底。"郭嘉把樵夫带回的半片药单推过去,"辎重里的药,最快明日傍黑到。今日这一仗,伤营只能靠手里的存货撑。"
苏婉卿接过那半片纸,看了看,没皱眉,也没叹气,只把药箱打开,将里面的瓶罐一一摆开,低声报数:"续命丹三丸,止血草粉小半包,麻沸散四指深,金创药两罐,退热草一束。按昨夜伤兵的用量折算,够重伤员撑到明日午时;若今日伤号多……"她顿了顿,"撑不到傍黑。"
郭嘉沉默。
"我会省着用。"苏婉卿把瓶罐收回箱里,合上盖,"重伤才用续命丹,轻伤一律用草药敷。麻沸散只给非剖不可的。能不缝的,我用手按着止血。"
她起身要走,郭嘉叫住她:"若实在不够——"
"没有若。"苏婉卿回头,眼神平得像一潭水,"城在,伤兵就在;城破,药再多也是给鲜卑的。我懂轻重。"
她掀帘出去,脚步没停,直奔伤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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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阵试探,是在近午时分来的。
铜面帅没急着总攻。他先派了五百骑,簇着一辆撞车,直扑西城豁口。撞车是粗木扎的架子,前头包了铁皮,四五个胡兵在后面推。城头守军一见,箭如雨下,推车的胡兵倒了几个,剩下的一咬牙,把撞车往前猛送。
撞车碾过豁口外的硬土,轮轴咔一声——扎进了第一排木桩的尖头里。
车轮卡死,撞车猛地一顿,后头的推力全泄了。推车的胡兵收不住脚,栽了一片。城头箭雨趁机倾下,又倒了一排。几个胡兵试着上去填沟,刚抱起土包,就被垛口边的弓箭手点名放倒。
赵风站在城楼,破虏龙纹枪斜在身侧,看着那辆撞车在桩沟前动弹不得,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郭军师这沟,没白挖。"
孙六在沟沿探出半个脑袋,咧嘴:"将军,再来十辆,也照样卡!"
铜面帅的骑队见撞车无功,绕到两侧放了一轮箭,见城头早有准备,便拨马退去。这一探,像是伸手探了探水温,知了深浅,便缩了回去。
苏婉卿在伤营里,听着城头那阵短暂的箭雨声,手里的动作没停。这一轮只抬回来三个伤者——两个中箭,一个被飞石崩了小腿。她给中箭的敷了草药,没动续命丹;崩腿的那个,看了伤口,只上金创药,用布缠紧。"省着。"她像对自己说,也像对满营的伤号说。
郭嘉退回帅帐时,脚步虚浮了一瞬,扶住门框才稳住。赵云要唤人,他摆手止住,自己端起案上凉透的茶灌了一口,脸色缓了缓,又伏到案前。帐外,那片火光正一寸寸逼近城墙的影子。
他在帅帐门口远远望着城外,手里攥着那半片药单。探的刺退了,真正的攻,还在后头。
"他今日只是试。"郭嘉对身旁的赵云说。赵云左肩仍裹着,闻言只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城外那连成片的火光——比昨夜,又近了些,也密了些。
更鼓声里,卢龙塞把第一天熬了过去。可谁都明白,这不过是暴风前,那一口短暂的、骗人的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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