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日,南昌城下的夜,是被血和火烤焦的。
沈砚之站在城外望城岗的临时指挥所前,军装早已被硝烟熏得看不出本色,左袖管被弹片撕开一道尺余长的口子,暗红的血渍已凝成硬壳。他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前线送来的战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战报上的字不多,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主攻团突入惠民门,遭敌重机枪交叉火力封锁,伤亡逾七百。团长赵振山重伤,营长阵亡三人,连排长伤亡过半。现退守城根废墟,敌正组织反扑,请求支援。”
他抬头望向南昌城。这座江南重镇,在夜色与火光中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城墙上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光柱里能看见飞舞的焦灰和弹片掀起的尘土。枪声、炮声、手榴弹的爆炸声,还有隐约的喊杀声,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又退去,留下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火药的呛味、焦糊的木头味、牲口粪便被焚烧的怪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七天了。从九月十三日北伐军第二次攻打南昌到现在,整整七天。部队像撞上了一座铁山。守城的孙传芳部,是北洋军里最能打的“五省联军”精锐,主将邓如琢更是以悍勇著称。他们依托坚固的城墙和城外密布的工事,用重机枪、迫击炮、甚至从城头推下浸透煤油的火球,把北伐军的每一次冲锋都变成一场血腥的绞杀。
沈砚之的部队,作为主攻师之一,已经打残了两个团。赵振山是他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兄弟,从乡勇到革命军,跟着他出生入死十几年,性子烈得像火,打仗从来往前冲。如今重伤不退,可见战况之惨烈。
“师长,让预备队上吧?再晚,惠民门就守不住了!”参谋长程振邦快步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脸上带着疲惫和焦灼。他的右臂也缠着绷带,是昨天在督战时被流弹擦伤的。这位比沈砚之年长几岁、性格沉稳的老战友,此刻眼中也布满了血丝。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惠民门方向,那里的火光格外密集,爆炸声也格外沉闷。他仿佛能看见,赵振山和他那些残存的弟兄们,正趴在城根下烧焦的瓦砾堆里,用血肉之躯抵挡着城头倾泻而下的弹雨。他们身后,是南昌城高耸的城墙,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预备队是最后一点本钱了,”沈砚之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震出来,“孙传芳的预备队还没动。邓如琢这老狐狸,就等着我们把手里的牌打光,然后反手给我们致命一击。”
程振邦急道:“可赵振山他们顶不住啊!刚才通讯兵回来,说阵地上连担架队都上不去了,伤兵就在那儿叫……”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惠民门方向传来,比之前的更近、更响。两人同时抬头,看见那片火光猛地一跳,似乎连地面都震动了一下。紧接着,枪声陡然变得稀疏,却又在片刻后爆发出更猛烈的、近乎疯狂的射击声。
沈砚之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是赵振山他们的阵地!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斩钉截铁,“警卫连、工兵连,全部投入惠民门!告诉赵振山,我沈砚之就在望城岗,一步不退!让他把最后一颗子弹打光,最后一把刺刀捅弯!”
“是!”传令兵应声而去,脚步踉跄却坚定。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太了解这位老搭档了。在关外冰天雪地里起义时,沈砚之就是这股劲——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此刻,他的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他知道,这不是赌气,是战场上的算计。惠民门是南昌城防的软肋,也是邓如琢必须死守的要点。只要惠民门还在北伐军手里,邓如琢就睡不安稳,孙传芳的整个防御体系就有一块随时可能崩塌的短板。
“振邦,”沈砚之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你带人去侧翼的章江门方向,组织几次小规模的佯攻。多带些鞭炮,放在煤油桶里放,造出大部队进攻的声势。把敌人的火力吸引过去一些,给惠民门减轻点压力。”
程振邦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沈砚之的用意。这是典型的“围魏救赵”,用最小的代价牵制敌人最多的兵力。“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望着程振邦匆匆离去的背影,沈砚之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临时架设的电话机前,摇了摇手柄,接通了后方炮兵阵地。
“喂!炮兵连吗?我是沈砚之!听好了,目标:惠民门城楼,坐标……不,不用坐标!看见惠民门城头那面青天白日旗没有?对,就是那面!给我轰!把那面破旗子给我轰下来!三分钟内,我要看到它消失!所有火炮,给我砸!”
放下电话,他走到指挥所外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坐下。一名小通讯员怯生生地递上一壶凉水和一块干硬的饼。沈砚之接过来,却没吃,只是拧开壶盖,灌了一大口。凉水激得他一阵咳嗽,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头紧锁。
他想起几天前,部队刚抵达南昌城下时,百姓们夹道欢迎的场景。他们举着小旗子,喊着“北伐军万岁”、“打倒列强除军阀”,把家里仅有的鸡蛋、热茶硬往战士们手里塞。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大军啊,你们可算来了!孙大帅的兵,比土匪还凶啊……”那一刻,他感到肩上担子的沉重。他们不仅是来打仗的,更是来为这些受苦受难的百姓打江山的。
可现在,这江山的门槛,是用战士们的血铺就的。惠民门下,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他仿佛能听到那些年轻生命在消逝前的呐喊,能感受到他们身体逐渐冰冷的过程。这些战士,很多是和他一样,从北方一路打过来的乡勇子弟,也有不少是湖南、广东参军的热血青年。他们为了什么?为了“三民主义”?为了“天下为公”?或许很多人说不清楚。但他们知道,跟着沈师长,是为了不再受欺负,是为了让家里的爹娘、妻儿能过上好日子。
“师长!炮兵开火了!”有人喊道。
沈砚之猛地站起,望向惠民门方向。
几秒钟后,沉闷的炮声从后方传来。紧接着,惠民门城楼附近腾起一连串巨大的火球和浓烟。北伐军的山炮、野炮虽然数量不多,但打得精准。城头的机枪火力明显被压制了下去。那面在城楼上飘扬的、代表孙传芳“五省联军”的青天白日旗(孙传芳部也用此旗,但加缀标识),在炮火中猛地一颤,旗杆折断,那面旗帜像一只折翼的鸟,旋转着坠下城头,消失在弥漫的硝烟里。
“打得好!”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声。
沈砚之的嘴角绷紧。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胜利,距离攻克南昌城,还差得太远。邓如琢手里还有至少两个旅的预备队,城内的工事也远未摧毁。更麻烦的是,孙传芳的主力正在从赣北、皖南方向增援,时间不等人。
就在这时,惠民门方向的枪声再次激烈起来,但这次,北伐军的火力明显压过了守军。看来赵振山他们趁着炮火压制的机会,稳住了阵脚,甚至发起了反击。
“师长!惠民门电话!”通讯兵举着话筒跑来。
沈砚之接过话筒,里面传来赵振山嘶哑却亢奋的声音,夹杂着密集的枪炮声:“师座!……我是赵振山!……城楼那面***旗子……被咱们的炮轰下来了!……弟兄们……都红了眼……刚才打退了敌人一次反扑……毙了他们一个营长!……我们……我们还能顶住!……就是……就是弹药快光了!……特别是手榴弹!”
沈砚之对着话筒,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振山,我听着呢。你们打得好!打出了咱们革命军的威风!告诉弟兄们,惠民门的旗子倒了,孙传芳的胆子就破了!弹药我马上派人送上去,再坚持最后一下!天亮之前,我一定要你看到援军!”
放下话筒,沈砚之立刻对身边的副官下令:“组织所有能动的勤务兵、炊事员、担架队,把后方所有库存的手榴弹、子弹,哪怕是一颗,都给我送到惠民门去!告诉运输队,哪怕是用爬的,也要给我爬上去!赵振山他们多顶住一分钟,南昌城就早解放一分钟!”
命令下达后,沈砚之重新走回那块岩石旁坐下。他拿起那块干硬的饼,掰下一块,费力地咀嚼着。饼屑混着唾沫,带着一股尘土和汗水的味道,难以下咽。但他必须吃,必须保持体力。他不能倒下,后面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他抬头望着南昌城。夜色更浓了,但城头的火光却似乎更亮了些。惠民门方向的爆炸声和枪声,像一首悲壮而激昂的战歌,在赣江畔的夜空下回荡。他知道,这场仗,远未到结束的时候。惠民门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更残酷的巷战,更艰难的拉锯。
但此刻,在惠民门的废墟上,在赵振山和他那些伤痕累累的战士们身后,在无数像他们一样为理想而战的北伐军将士的支撑下,沈砚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这力量,来自脚下这片浸血的土地,来自身后亿万渴望光明的百姓,更来自内心那份从未动摇的信念——为了共和,为了新生,这血,流得值!
他摸了摸腰间佩戴的那把从山海关带出来的、伴随他多年的勃朗宁手枪,冰冷的枪身似乎也带着一丝体温。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却无比坚定:
“南昌城,一定要拿下来。孙传芳,一定要打垮。革命,一定要成功。”
夜色如墨,血火交织。望城岗上,这位北伐军的师长,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望着他为之奋战的城池,守望着黎明到来前的黑暗。而在惠民门的焦土上,在南昌城下的每一寸阵地上,无数年轻的身躯正用热血和生命,书写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悲壮而辉煌的篇章。这场惊雷般的北伐,正在用最残酷的方式,为古老的中国,炸开一条通往新生的道路。
(第049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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