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在晨光中动身。天刚亮，裂谷方向还笼着一层薄薄的灰雾，他背好包袱把古鼎揣进怀里，沿着谷缘外围的坡面朝东北方向走去。左丘坐在枯树根下没有起身，只是在他走过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手，秦墨也抬了一下手算作回应，然后加快步子翻过了第一道矮丘。
东北方向的地貌和南线旧路沿途的沙石地不太一样。走了大半日之后，脚下的土从灰褐色的沙壤变成了细密的粉质黏土，踩上去软糯紧实，像是常年有水流经过后沉积形成的质地。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洼地残迹，一片接一片的浅坑分布在平缓的地面上，每个浅坑底部都积着一层干裂的灰白色泥壳，边缘能看出反复干涸后留下的层层印痕，像是一页页被翻了很多遍的书页叠在一起。
秦墨蹲在其中一个浅坑边缘用手指掰了一块干泥壳看了看，泥壳的断面很薄，分层清晰，每一层之间嵌着细碎的白点，像是远古生物的骨骼残片。他在沿途的浅坑之间穿行了大半日，那些浅坑的密度和尺寸逐渐增大，到了第二天的下午，路两旁已经不再是零星的洼地了，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广阔凹地。
那片凹地比他想象的任何地形都要平缓。地面微微呈碗状地向中心下沉，坡度非常缓和，倾斜得几乎感觉不到。整个凹地的表面覆盖着均匀的灰白色沉积层，质地坚硬平滑，像是被某种极细的矿物粉末铺了一层然后压实的。秦墨踩上去之后脚底的触感坚实而平整，每走一步都在灰白色表面上留下一个浅淡的脚印，印痕的边缘带着细密的裂纹。
他在那片灰白色地面上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那片被称为“海床“的范畴。凹地的范围太大了，从边缘走到中心区域花了他几乎整个下午的时间，周围的视野极度开阔，前后左右都是一望无际的灰白色平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到天际线，只有远处偶尔能看到几座被风蚀得只剩基座的残丘像孤岛一样散布在平坦的地表上。
秦墨在中心区域停下来歇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把古鼎从怀里取出来放在地面上，两团气旋在鼎腹中平行运转着，沉积带原始气旋的转速在进入海床范围之后缓慢地提升了大约一成，像是一台仪器在接近目标区域后自动调高了灵敏度。秦墨把掌心贴近鼎身，原始气旋的反馈在他的感知中展开了一幅比之前更加精细的能量图景——海床底下的能量流动大体上沿着一个固定方向缓慢移动着，但在他脚下约莫百丈深处的某个位置存在一股极其细小的旋流，像是底层的能量在流经某个区域时被转了一下方向后又回到了主路径。
那股旋流的位置就在海床正中央偏东北大约两百步的地方。秦墨收了鼎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灰白色的沉积层在夕阳拉长的光影中泛着珍珠母般的柔和光泽。他走了约莫两百步之后停住脚，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仔细感知。底下的那股细微旋流确实就在正下方，尺度大约只有数丈方圆，但位置非常精确，像是有意被安排在那里的。
“有东西在底层。“秦墨低声说。
他取出古鼎放在面前的沉积层表面上，暗青色的阵纹光芒顺着灰白色地面向下渗透了几尺深。土层之下的物质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灰白色的表层只有不到一尺厚，下面是一层灰黑色的、质地坚硬致密的岩层，岩层表面的温度比常温略低一些，触感光滑冰凉。古鼎阵纹在那层灰黑色岩面上铺展开去，覆盖了底下数丈见方的范围后，在西北角的边缘处感应到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那条缝隙比头发丝还细，被灰黑色的岩层完全包裹着，如果不是古鼎阵纹覆盖得足够完整根本发现不了。缝隙里有极其微弱的能量在缓慢渗出，浓度很低，但形态和沉积带原始气旋的波动特征有几分相近。秦墨把鼎身贴近那条缝隙的位置，两团气旋同时加速运转了一瞬，将那缕渗出的微量能量吸收炼化。
“这是干涸之海床底部的一个古老泄漏点。“秦墨判断。和裂谷的主裂隙、北安镇附近的小渗漏都不同，这个泄漏点的规模极小，几乎不形成任何地表可见的痕迹，如果没有古鼎的原始气旋做参照根本察觉不到。它就像一条埋在深层岩层中的极细毛细血管，在不易察觉的深度上缓慢地将底层的能量向外输送。
秦墨没有立刻封堵这道细缝。他在灰白色沉积层上盘腿坐下，让古鼎保持和缝隙持续接触的状态，用原始气旋追踪着这道细缝向下延伸的路径。感知顺着缝隙穿过灰黑色岩层，又穿过一层更厚的深色密实层，最终在大约百丈深度处抵达了一个空腔状的区域。空腔不大，直径大约数丈，四壁的岩层形态和他感知到的自然岩层不一样——表面平滑均匀，像是被工具修整过的。
空腔中央悬着一件极小的东西，在古鼎的感知中只有豆粒大小，但它的能量结构非常明确——和大虞南线工程的阵纹体系同源，但更加古老粗犷。秦墨把这段感知的细节完整地记录了下来，然后把鼎从缝隙处移开，让灰白色沉积层恢复了原状。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海床上的月光比别处更亮，灰白色的地面在银色的月光照耀下延伸向四面八方，像是整片大地被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釉。秦墨在灰白地面上坐了很久，把古鼎放在膝上，感知着百丈深处那间空腔中的小东西——它的位置、尺寸、能量结构都清晰地在原始气旋的反馈中呈现着，像一粒嵌在深层岩层中的标识石。
他站起来把鼎收好，朝着海床中心区域之外走了几里路，找到一处比周围略高的沉积层隆起点。隆起点大约齐膝高，上面相对干燥平整，适合过夜。他靠着隆起点坐下来，把包袱和鼎放在身侧，望着海床在月光下铺展开的广阔灰白色平面。夜风从远方吹过来带着矿物粉末的气味，寂静而空旷。
古鼎在他身旁的沉积层上亮着安静的暗青色光芒，两团气旋在鼎腹深处匀速旋转着。百丈深处那间空腔中的小东西在原始气旋的持续监测下保持着稳定的能量输出，像一颗埋在深层岩层中不眠不休的种子，在漫长的时间里持续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信号。
秦墨靠在那块隆起的沉积层上，均匀地呼吸着，月光把整片海床照得通透而清晰。远处地平线上的残丘在夜色中像是灰白色水面上几座安静的岛屿，和他在白天看到的完全同样的轮廓，在月光中保持着不变的沉默。
(第五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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