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
隔壁翻书的动静停了下来。
顾长烬仍盘坐在床上，胸膛起伏之间，体内的气血已经沿着新的路线，完整运转了数十遍。
先前的几道归一道则，算是将这具身体重新梳理了一遍。
接下来，才该真正往上走。
一道归一道则散开。
温热的力量涌入四肢，原本需要食物、营养剂慢慢补足的亏空，顷刻间便被填满。
气血一涨，筋肉随之绷紧，又在法门运转下，一点点松开。
力量没有漏出体外，尽数融进了血肉深处。
顾长烬的呼吸，反倒越来越轻。
第二道，第三道……
起初，只是肌肉与筋膜。
随后，那股热意深入骨骼，连骨髓都仿佛被浸在温水之中。
每一次心脏跳动，流出的血液便更加浓稠，沿着周身奔走，又被重新收回。
二阶的关隘，很快便被越过。
顾长烬没有停。
对他而言，哪里该收，哪里该放，身体到了什么程度才能承接下一步，根本无须旁人指点。
欠缺的，无非是将这条路真正走一遍的资粮。
而归一道则，恰好能补上这一点。
气血越积越厚，筋骨与脏腑却没有被蛮横撑开，反而随着一轮轮洗练，逐渐跟上了变化。
三阶。
四阶。
屋外最后一阵交谈声也消失了。
顾长烬心神沉入体内，精神沿着气血流转，与每一处发力之处相合。
以前操纵十七号，机体只是一抬臂，这具身体便要承受明显的牵扯。
如今再看，那样的负荷，已经算不得什么。
不过，这还不够。
最后一股力量，沿着脊背向上贯通。
顾长烬肩背之外，一层暗红光影渐渐浮起。
先是双臂，再是胸膛，隐约间，竟凝成了一尊与他姿态相同的人形。
血色轮廓才离体半尺，便被他重新收住，没有碰到身后的墙壁。
五阶！
顾长烬睁开眼睛。
掌心摊开，一缕凝实的血光随之游走，时而贴住皮肤，时而在指间凝成薄薄一层。
他试着屈指。
血光也跟着收拢，里面积着的力量，却没有因体积缩小而散去。
这才有些意思。
将来披上机甲，精神贯通机体，再将这层血相撑起来，钢铁之外，便又多了一副能随自己发力的躯壳。
当然，合不合用，还得上了机甲试过才知道。
顾长烬收起血光，感应了一下道果。
一千零一道。
这番提升，竟耗去了一千三百九十五道归一道则。
原本看着还算宽裕的家底，转眼就薄了大半。
他嘴角动了动。
难怪先前总觉得，道则再多也不够用。
五阶之后，还能继续往上提。
可若将余下这些也尽数吃掉，往后再遇上要点化、推演的地方，难道临时去等收获？
不成，至少得留下一些，不过，得研究一下这个世界，获取归一道则的方法了。
顾长烬下了床，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仍亮着微光的个人终端上。
说起点化……
自己眼前，不就有个合用的东西？
在这方世界，消息、道路、调度，几乎处处都绕不开智脑。
黑海城也有自己的城市中枢，负责统筹交通、公共设施与诸多市政事务。
它并非完全独立，而是联邦智脑体系分出的城市子体。
若能将这一处拿在手里……
顾长烬抬手，按住终端外壳。
几百道归一道则散开，纯白光芒没入其中。
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忽然停了。
紧接着，一股新生而亲近的意识，循着掌心传来。
“主人。”
顾长烬笑了笑。
“看看这座城市。”
终端只是最初的根，新生的灵智沿着接入城网的联系向外延伸，归一道则留下的灵性，也随之进入那座庞大的城市中枢。
原本只会依照程序运转的枢纽，迎来了另一道意志。
片刻后，桌前的光幕变了。
街道、航道、公共设施，还有一处处正在运转的监测画面，接连在眼前展开。
算力与存储仍由城市枢纽承载。
坐在其中发号施令的，却已经换成了顾长烬点出的灵。
窗外，悬浮公交照常驶过高楼。
一处路口的导引灯切换，晚归的车辆依次通行，城中没有因此响起半声警报。
城市上层收到的例行回报，也与先前没有区别。
顾长烬靠在椅背上，看着密密麻麻的画面，心情颇为不错。
不用出门，也能看看谁在惦记自己了。
“贺铭。”
他报出一个名字。
画面很快收拢。
从学院医疗室，到转院记录，再到黑海城一间医院，前后的影像依次接上。
贺铭还活着。
只是病床上的少年插着数条管线，双眼紧闭，头部的治疗装置始终没有停下。
旁边附着的会诊录音里，医师的声音很沉。
“精神损伤太重，能否恢复清醒，还要继续观察。即使醒来，也很可能留下严重的认知障碍。”
画面向前倒回了一段。
一名中年男人匆匆走出升降梯，身上的港务署制服尚未换下。
贺铭的父亲。
那位四阶机甲师。
严松就在病房外等着，见他过来，立刻迎了上去。
几句话之后，中年男人的声音便陡然拔高。
“不过是一次训练！”
“训练机甲又不是没有保护，让他挨一炮能怎么样？凭什么往我儿子的机甲核心上掷刀！”
严松张了张嘴。
“当时两边出手很快，我们没来得及………”
“我问你，那学生是什么来路！”
男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得吓人。
严松只得将顾长烬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
普通家庭，机甲系学生，先前在班里并不显眼。
说到最后，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刚向实训办问过。周启说他的精神适配已经过了二十，准备复测，再递精英班申请。”
“二十？”
男人盯着他。
严松点头。
“真进了精英班，学院肯定会重点培养。这次事故，学院也还在查。”
那双眼睛，渐渐沉了下去。
中年男人没有再骂，只问：“现在还没进去？”
“还没有。”
走廊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他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顾长烬将影像往后拨。
直到角落里的时间，与此刻重新重合。
病房主灯已经关了。
男人还坐在床边，手掌搭着儿子的手背，半晌都没有动。
“你妈走得早。”
他的声音很低，收音里夹着呼吸声。
“这些年，就剩咱们父子两个。”
床上的贺铭没有回应。
男人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指背。
“以前让你多练习，总嫌我烦。”
“你现在倒是起来，再跟我顶一句嘴啊！”
“也怪我，要是不答应他们……也许…你也不会……”
治疗装置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头去看，等了片刻，又慢慢坐了回去。
没有醒。
也没有半点要醒的意思。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
病房里，只多出了一点暗红。
火光亮起，照见他的半边脸；随着手掌垂下，那张脸又沉回了黑暗里。
一支。
又一支。
顾长烬没有快进。
直到床边的人终于抬起头，将最后一点烟火，狠狠按灭。
他替贺铭掖好被角，站起身。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病房门打开，又轻轻关上。
桌前，顾长烬看着走廊里那道重新挺直的背影，忽然笑了。
果然。
他抬起手，将画面留在了贺父身上。
“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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