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语塞了。
面对大天尊的询问，他根本不知该如何作答。
总不能当着三界至尊的面承认，这窗口修成如此模样，就是为了显摆军务衙门的威风，刻意让这帮下界散仙们跪着回话吧？
仙官张着嘴，支支吾吾半天蹦不出半个字。
陈微见场面冷了，当即上前一步，语气严厉：“大天尊问你话，有什么就说什么，支支吾吾的，成何体统？”
这话听着像训斥，实则是逼着对方往坑里跳。
仙官脑子里乱作一团，赶忙搪塞：“是，窗口…下官也知道窗口修得不合适，衙门里正张罗着整改呢！只是近日军务繁忙，工期延误了……”
整改。
拖延。
这套说辞，天庭各部衙门应付差事时用得比谁都溜，可这等粗劣的谎话，估计也就骗骗陈香这等刚出生的懵懂小儿，想拿这套词来骗天庭的老油子？
陈微斜了仙官一眼，表情似笑非笑。
他没顺着往下问工期，只是扫了一眼那连条缝都没拓宽的接待口，语气平淡：“是吗？正张罗着整改？想好了再回答。”
见谎言被当面戳穿，仙官冷汗直冒，再也不敢接话。
就在这尴尬的空档。
大天尊一言不发，抱着两个孩子，走向供值日仙官进出的小侧门。
推开门，里面是个不足丈许的狭小隔间，本坐在里头当差的值日仙官，早就吓得站了起来，不知所措。
大天尊全当没看见，慢悠悠走到低矮窗口前坐了下来。
这一坐，他的视线刚好和窗口外面齐平。
外面站着的群仙，透过这扇狭小的缝隙，正好能看见三界至尊的半张脸。
陈微站在外头，眉头顿时一皱。
三界主宰，钻这种狭小的隔间办公，成何体统？
他掌心法力暗涌，正欲捏个诀把这面碍事的墙给推了。
“诶，清泉，不可造次。”大天尊隔着窗口摆了摆手，制止了动作，“这可是聚气凝神阵，朕在凌霄宝殿待得太久了，今日正好，也该来聚聚气。这窗口修得好啊，通天地之气，接地气嘛。”
听见这番话，军务衙门的仙官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顶得住啊？
“正巧，朕亲自办差！”大天尊可不管那么多，定下了规矩。
玉皇大帝亲自办差。
这句话一出，给现场的仙家们整不会了。
排队的下界山神、土地们，面面相觑，平日里，能远远看一眼大天尊的仪仗，回道场都能吹上五百年。
现在，三界至尊坐在一个低矮的狗洞窗口里，要亲自给他们办差？
是天大的福分。
是大到容易折寿的惊吓。
一时间，没仙敢动。
太白金星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群仙，转头朝陈微吩咐了一句：“清泉，我等替大天尊守护大门便是。”
“是。”陈微点头应答，随即与太白金星一左一右，护在窗口两侧。
……
一大罗金仙、一太乙金仙守门，里头坐着三界至尊。
场面一时凝滞到了极点，队伍里依然没有仙家敢迈出第一步递交文书。
陈微见状，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好了，都愣着干什么？依次递交文书到本官这！”
有了这句台阶，仙家们没辙，只能硬着头皮，排着队往前挪。
排在最前面的南瞻部洲山神，哆哆嗦嗦走到陈微面前，双手捧着玉简恭敬递了过去。
陈微接过玉简，转身。
他自然不会让大天尊伸手出来接，而是双腿微屈，主动弯下腰，将玉简顺着低矮的窗口递了进去。
这一弯腰，姿态放得极低。
若是换了别的神仙，或许会觉得跌了身价。
但陈微没觉得有半点屈辱，里面坐着的可是自家舅舅，给舅舅递东西，天经地义，更何况，偌大天庭，有资格直接给大天尊递文书的神仙能有几个？
窗口内。
大天尊单手接过陈微递进来的文书，随手翻开。
怀里的陈香见状，顿时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书！”
“舅姥爷，我也想看！”
大天尊也不避讳，将文书送到两个孩子眼前：“香儿，婵儿，看看这个。”
陈香瞪着大眼睛凑上去，瞅见文书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印章，立马就觉得没意思，小嘴一瘪，腮帮子鼓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吐火烧了这碍眼的玩意儿。
大天尊腕一转，将文书移开。
陈香吐了个空，觉得无趣，转头又去揪舅姥爷的道袍。
文书被移到了右边，正好停在陈小婵的面前，小婵儿的眼睛突然一亮，伸手一把抓住了文书。
“舅姥爷！”
“婵儿想看！”
大天尊乐了，索性松开手，任由陈小婵将文书抱在怀里把玩。
站在外头的陈微，透过窗口将里头的场景看得真切，心里一阵狂喜。
“小婵儿不愧是我的种！”
“此女类我！”
狭小窗口内，大天尊抱着两个奶娃娃，逗弄着南瞻部洲的军械账本，倒真像是个下界的老翁在含饴弄孙。
只是这老翁嘴里念叨的，却是三界仙家求而不得的天庭至理。
“香儿，婵儿，你们且看这文书。”
“做神仙，和下界生灵不同。下界生灵求温饱，神仙求长生。可在这天庭里，长生之上，还有规矩。”
“规矩，就在这文书的方寸之地。做事不能全凭意气，要把规矩握在手里，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这，才是做天庭正神的道理。”
大道理说得玄之又玄，是把天庭的门道揉碎了喂到嘴边。
陈香听得直眨眼，显然对这种长篇大论毫无兴致，脑子里估计全是如何把面前的玉简烧干净，听了半晌，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懵懵懂懂的，打了个哈欠。
或许小家伙多年后才会明白。
舅姥爷的话语，是指导三界生灵前进方向的方针。
反观陈小婵。
小丫头一动不动，听到妙处，竟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认真严肃的模样，惹得大天尊一阵开怀大笑。
“好好好！”
“香儿以后是武将，小婵儿就是文官咯！”
这番话顺着窗口飘了出来。
站在外头的陈微听得一清二楚，识海中忽然泛起一阵明悟。
把规矩握在手里，高举轻放，何尝不是一种道？
稍一感应，陈微只觉得体内法力流转如意，道果变得愈发凝实、雄厚了。
原来听大天尊闲聊，也是一种大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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