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芝在旁边看着，数了两遍，四千整。
韦德厚把票子捋平了，一沓一沓码好，放回布包，锁回柜子里。钥匙揣进裤腰上，拍了拍。
第二天，张凤芝跟韦德厚商量：“红兵那自行车，念叨半年了，人家娃都骑车上学了，他还两条腿跑。”
韦德厚说：“那就买一辆。”
张凤芝说：“我从彩礼里头拿？”
韦德厚说：“拿吧，拿一百二，买辆好的。”
三月十八逢集，韦德厚带着红兵去了镇上供销社。
红兵在柜台跟前挑了半天，挑了一辆二八大杠，凤凰牌的，黑漆锃亮，车铃铛一按叮铃铃响。
推回来的时候，红兵一路推着车一路按铃铛，从镇上推到家门口，屁股没沾过座儿。
韦红霞在院子里晾衣裳，看着红兵歪歪扭扭骑过来，车把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红兵冲她喊：“姐！你看！”
韦红霞说：“看着呢，别摔了。”
话没说完红兵就撞墙根上了，车把一歪，连人带车摔在柴火堆里。
红兵爬起来拍拍膝盖，把车扶起来看了看，漆磕掉一块，没大碍，推着车又跑了。
那辆车红兵新鲜了三天。
头一天骑去学校，回来的时候车链子掉了，韦德厚拿改锥别上去。
第二天骑去河边显摆，车链子又掉了，这次卡在飞轮里头拽不出来，韦德厚费了半天的劲才弄开，手上蹭了一手黑油。
第三天红兵跟周婶子家小子比赛谁骑得快，冲到半道上链子咔吧一声断了，红兵摔了个嘴啃泥，车把歪了，前轮瓢了，链子拖在地上。
红兵推着车回来，车把歪着，轮子瓢着，链子哗啦哗啦拖在地上响。
韦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看了一眼，抡起斧头接着劈，没说话。红兵把车往墙根一靠，进屋找吃的去了。
那辆车就搁在墙根底下。张凤芝让韦红霞把链子捡起来挂回车梁上，韦红霞捡了，挂了。
韦德厚说“过两天我去镇上修修”，过两天也没去，过了一个礼拜也没去。车就搁那儿了，风吹日晒的，黑漆一点点裂了，铃铛也不响了。
韦红霞没说什么。她看着那辆歪在墙根底下的自行车，想起了刘平奎。
那四千块彩礼里的一百二变成了这辆破车，剩下的她不知道在哪儿，大概锁在张凤芝柜子里，留着给红兵以后说媳妇用。
她一直在攒钱，只是从前攒下来的都零打碎敲地贴补了家里。
这回她留了心眼。卖鸡蛋的时候张凤芝让她去集上卖，一篮子鸡蛋卖了三块二，她跟张凤芝说“卖了三块”，那两毛塞进自己鞋筒里。
给周婶子家帮工剥花生，周婶子给了五毛，她揣兜里没交。
冬天队里搓草绳，按件记工，她多搓了两捆，那两捆的钱记工员韦德厚不知道，她也没说，揣了。
从二月到三月，一个半月，她攒了十一块三毛。毛票居多，有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毛。
她把这些钱捋平了，一张一张叠好，拿一块干净布包了，塞在枕头套最里头。
三月十六定亲那天晚上，她从枕头套里把钱摸出来，又数了一遍。
十一块三。
她找出针线，把出嫁要穿的那双自己纳的布鞋拿出来。她把鞋底翻过来，在鞋跟那个位置拆开一道口子，把布包塞进去，拿针线重新缝上。
缝完了把鞋翻回正面，试了试脚，看不出来里头有东西。
她穿着那双藏了钱的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踩了踩地，十一块三毛硌着脚心，不疼，但能感觉到。她跺了两下脚，钱往下沉了沉，服帖了。
红兵从屋里跑出来问她：“姐你试鞋呢？”
韦红霞说:“嗯，看看合不合脚。”
红兵说：“你出门子那天穿这双？”
韦红霞“嗯”了一声。
红兵说：“那以后这鞋就穿走不回来了？”
韦红霞还是“嗯”了声。
红兵说：“那你走的时候把那双旧的给我呗，我穿着跑得快。”
韦红霞说：“你脚才多大，我鞋你穿得了？”
红兵比了比自己的脚，说“是有点大”，跑走了。
那天夜里，韦红霞躺在炕上，脚伸在被窝外面晾着，新鞋搁在炕沿底下。
她侧过身，手摸着鞋帮子，心想：这十一块三毛是我自己挣的，没花家里一分，没占红兵一分。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胸口上。
这钱是她这辈子头一回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东西，比那四千块实在多了。
四千块没从她手上过，变成了红兵的自行车，变成了柜子里锁着的不知道什么。
十一块三毛在她脚底下踩着，谁也拿不走。
韦红霞出嫁那天是腊月十八。
头天晚上，张凤芝破天荒给她准备了一件新嫁衣。
韦红霞穿上试了试，肩宽了，张凤芝拿别针在肩头别了一下，说“明天起来我再给你缝两针”。
韦红霞说“行”。她把衣裳脱下来叠好，搁在枕头边上。
那天夜里她睡得晚。红兵倒是睡得早，明天要送亲，张凤芝让他早点睡。
韦红霞躺在炕上听红兵打小呼噜，自己睁着眼看房梁。
梁上挂着的那串干辣椒还在，几年没动过了，落了一层灰。
她想着明天得走了，走了之后这灶上的活谁干？红兵放学回来谁给他热饭？张凤芝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想了一会儿她想不下去了，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灶台前贴饼子，面饼贴在锅沿上，一张一张的，贴满了，锅转起来了，越转越快，饼子全甩飞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外头有鸡叫。她躺在炕上等了一会儿，等张凤芝过来喊她。
张凤芝是卯时过来的，推开门说“起来吧，今儿事多”。
韦红霞坐起来穿衣裳。张凤芝把红嫁衣拿过去缝肩头，缝完了让她穿上，又给她梳头。
梳子蘸了水，梳得一丝不苟，后面盘了个髻，拿红头绳绑紧了。
张凤芝打量了她一圈，说“行”，别的没再说。
刘平奎来接亲是巳时到的。
赶了辆借来的驴车，车头上扎了条红绸子，绸子边毛了，被风吹得翻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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