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瞬间安静。
商震手指叩了叩桌沿，眼神变冷。
“刘主任话说得冠冕堂皇，河北是我奉中央之命管辖的省份。防务调换，岂是你我私下便可议定的？”
刘生沐迎着商震的目光，不退不避，“主席所言极是，只是眼下华北局势波诡云谲，日寇步步紧逼，各方势力交错纠缠。”
“以目前态势来看，继续将三十二军羁留河北，实在危险至极。”
商震霍然变色，猛地站起身，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刘生沐，“你这是在威胁我？”
“主席误会了。”刘生沐摆摆手，“我军初来贵宝地，但也曾听闻主席同情进步学生，收留爱国人士，是我党的朋友。因此周司令派我前来，就是要为三十二军化解危机。”
“哼，我的危机，不就来自于你们二十八路军？”商震冷笑。
“非也。”刘生沐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华北军事地图前。
“我军北上是为抗日，三十二军乃抗日之师，我军只有盟好之念，绝无吞并之意。”
“若主席有意，三十二军可暂归我二十八路军旗下，统一指挥。”
“我军绝不过问贵军内部之人事、军饷、训练等日常事务。是留是走，悉听尊便。”
商震重新坐回椅子上，眉头紧锁。
保留建制，不插手内部事务，这条件确实优渥。换做任何一家军阀开出这样的条件，他都不会有所犹豫。
但28路军的条件，他不敢接。
“刘主任，这条件很有诚意，可我不想和你们二十八路军有太深的瓜葛。”
一旦交往过密，校长绝对会起杀心，这对他本人来说可太致命了！
刘生沐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确实如此，一旦交往过密，恐为南京所忌。因此一开始我也没提这个要求。”
刘生沐走回座位，“我也知，主席想要保持中立，但局势不由人。宋哲元部已进入北平，我军进入冀南。这一南一北，三十二军被夹在中间，可还有喘息的余地？”
商震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宋哲元的二十九军一直想独霸河北，二十八路军更是强势入境。
三十二军夹在中间，迟早被碾碎。
“二十九军也不是我们的敌人。”商震嗫嚅道，底气明显不足。
“但也不是朋友。”刘生沐一针见血，“三十二军唯有强大，才会有更多的朋友。不够强大，那便只能沦为他人的棋子。”
刘生沐停顿了一下，抛出致命一击。
“商主席，贵军三个师，一三九师驻扎邢台，一四一师驻扎邯郸，一四二师分散在冀中各县。兵力分散，首尾不能相顾。”
“我部一个军，已经抵达安阳，距离邯郸不过咫尺之遥。若真生出误会，贵军连集结的时间都没有。”
商震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最终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
“谈何容易，我军兵微将寡，不过在夹缝中求生存罢了。”
刘生沐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商主席，河北太挤了。如若跳出去，海阔天空。”
商震自嘲地笑了笑，“天下虽大，又哪有商某立锥之地？”
“主席这是答应了？”刘生沐目光灼灼，“若是我军能为三十二军谋得一块更好的地盘，冀南冀中之地，可否割爱？”
商震心中一动。
跳出河北？去哪？
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
“良禽择木而栖，若真有更好的去处，在下自然会慎重考虑。”
刘生沐似乎完全没听出他话中的推脱之意。
“好！那就一言为定。”刘生沐站起身，理了理衣领，“周总司令会在后天上午抵达邯郸。希望商主席能够组织士绅百姓，一同前去迎接。”
商震咬了咬牙，“好，在下一定组织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
半小时后，刘生沐的汽车驶离官邸。
大厅里的将领们立刻涌入二楼书房。
“军座！二十八路军太狂妄了！”一三九师师长黄光华扯开风纪扣，大声嚷嚷。
“一张嘴就要冀南，凭什么？这可是弟兄们流血打下来的地盘！”
“大不了跟他们拼了！咱们三个师，在平原上摆开阵势，也不一定怕了他们！”
众人七嘴八舌，群情激愤。
好不容易占据一块富庶地盘，谁愿意拱手相让？
商震听得极其烦躁，猛地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
书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打？拿什么打？”商震目光扫过众人的脸，“人家有四个军，全是最精良的装备。咱们只有一个军，兵力连人家的零头都比不上！单对单都不一定能打得过，更何况以一敌四？”
一群莽夫！真当二十八路军是软柿子？
周泽远连中央军都敢硬刚，收拾一个三十二军不过是顺手的事。
将领们面面相觑，低下头。
商震跌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现在的处境极其凶险。
南京政府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极有可能会把他当做一枚棋子，用来牵制二十八路军。
但他自身的实力完全不够看。
河北大地上，唯有他与宋哲元的部队合兵一处，或许能稍微抗衡一二。
再加上韩复榘的鲁军和阎锡山的晋绥军从旁协助，才能稳住阵脚。
但真要是形成那种局面，他商震还能有多少自主权？
宋哲元会吞并他，韩复榘会算计他，阎锡山更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想到山西那位老东家，商震打了个寒颤。
好不容易脱离阎老西的控制，打死他都不愿意再回山西。
那么，刘生沐口中的“好去处”，到底在哪里？
周泽远这个强悍的外来者，到底在下怎样的一盘大棋？
他准备拿哪块地盘来换冀南？
这个夜晚，商震以及三十二军下属的许多军官，注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到了第二天，经过一晚上的深思熟虑。
商震还是给南京去了一封电报。
虽然他对周泽远的承诺有所期盼，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可到了下午，南京方面的复电却让他的心哇凉哇凉的。
商主席鉴：
华北局势复杂，日寇虎视，一切应以避免内部冲突为先。
该部号称北上抗日，其志可嘉，然未经中枢核准，不得擅自在河北就地驻防。
望你妥为周旋，与之虚与委蛇，勿轻启战端。
地方军政要务，务须恪守中央法令，切勿擅自做出防务交割之承诺。
一切重大处置，静待中枢统筹，切勿自作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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