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念头从心中闪过，顾长渊却没有急着下定论。
小泠知道的事情有限，沧溟海虬也未曾靠近海底那处地方，仅凭这些，还无法判断那头海兽的来历。
但它身上的禁制，或许与牧天绝道禁有关。
想到这里，他看向小泠：“你可知道，海底那头海兽为何会被困在那里？”
小泠摇了摇头：“阿溟没有说过，我也不知道。”
顾长渊没有再问。
沧溟海虬还在不远处，兽瞳始终盯着他。方才为了避开它，他一路向后退去，已经耽搁了不少路程。
如今即便继续挟持小泠离开，也未必能顺利渡过这片海域。
海上变故太多，他不可能一直盯着她。若稍有疏忽，再次落入那九彩雾气之中，局面只会比先前更加凶险。
更何况，从这里前往玄元道州，即便一路顺利，也还要数月。
顾长渊望着海虬，想起先前它潜入海中，不过片刻便已追到自己身前的情形，眼神微微一动。
他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让它把身上的禁纹显出来，我要仔细看看。”
小泠愣了一下，抬头望向他：“公子要看禁纹？”
“嗯。”
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小泠迟疑片刻，才将海螺握在手中，朝海中的沧溟海虬望去。
她掌心浮起一缕微弱灵光，顺着海螺没入下方的海水。
海水轻轻一荡，一圈细微的波纹向海虬所在的方向散去。
沧溟海虬低鸣一声，似乎有些不愿。小泠又唤了它一声，声音放轻了些：“阿溟，让公子看看吧。”
它盯着顾长渊，过了片刻，身上的气息才缓缓涌动。
嗡——
原本隐在鳞甲下的暗纹逐渐亮起，自颈侧向身躯各处蔓延，交织成一道道锁链般的痕迹。
靠近长角的位置，几缕暗纹彼此缠绕，随着它的气息起伏，缓缓收紧。
海虬的身躯猛地一颤，喉间传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顾长渊凝神望去，九劫帝瞳悄然运转。暗纹之中，一缕缕晦涩的力量彼此勾连，隐约透出一股熟悉的禁意。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心中暗道：“果然！”
这股气息，与他当初在古战原接触过的禁制同属一类。
只是相比之下，沧溟海虬身上的禁意要微弱得多，并非一道完整的禁制。
不过这也与小泠先前所说相符。
沧溟海虬只是在那片海底附近沾染了一丝气息，便被这些禁纹缠上，境界跌落，连生机都不断流失。
“若它身上的只是一丝禁意，那么，完整的牧天绝道禁……”
顾长渊眉头微皱，目光落向下方幽深的海水。
想来，那道完整的禁制，很可能就在海底那头帝关九重的海兽身上。
只是他也不清楚，沧溟海虬远远经过那片海域，为何会沾染上这道禁制。
小泠紧张地看着他：“公子，可看出什么了吗？”
顾长渊没有立刻回答。
海虬身上的禁纹与他在顾家研究过的禁制有相通之处，但以他对禁制的领悟，还不足以将其解开。
真正让他生出想法的，是体内的诸天命轮。
当初，那一道牧天绝道禁便被命轮镇在深处。后来他尝试接触外围的禁意时，命轮沿着原本的轨迹转动，也曾将其压制。
只是海虬身上的禁纹究竟能否如此化解，他现在也没有把握。
顾长渊望着那道庞大的身影，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若我能替它解开身上的禁制，你们又当如何？”
小泠怔在了原地。
她像是没有听清，过了片刻才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敢相信：“公子……你说什么？！”
海虬也抬起了头。它身上的暗纹尚未隐去，庞大的身躯停在海面，视线落在顾长渊身上，兽瞳中却满是戒备。
“我只能说，可以试一试。”顾长渊看了它一眼，“至于能不能解开，要试过之后才知道。”
小泠紧紧望着他。
她和阿溟想过许多办法，也曾盼着那些暗纹自行消失，可一次又一次过去，海虬的情况只会更糟。
如今终于有人说可以一试，她心中升起希望，却又有些不敢相信。
“如果……如果公子真的能解开……”她下意识攥紧海螺，声音有些发颤，“只要能救阿溟，小泠……小泠做什么都愿意。”
话刚说完，她又看了一眼海中的海虬，迟疑着问道：“公子想要什么？我……我可以和阿溟商量。”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随后望向海中的沧溟海虬。
“我要去玄元道州，但此去路途太远。”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若我能替它解开禁制，便让它载我渡海，送我去玄元道州。”
话音落下，海面安静了一瞬。
“吼——！”
沧溟海虬猛然抬首，身躯在海中一摆，掀起的浪涛轰然拍向四周。
它盯着顾长渊，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吼，头顶九彩光华也随之亮了起来。
它堂堂圣域境海兽，在这无定天海中，即便遇上帝关境的修士，也未必惧怕。眼前这个法相中期的人类，竟想让它载着渡海！
若非小泠还在他手中，它早已将这个人类吞入腹中。
顾长渊立在舟上，任由浪涛从身侧涌过，扣着小泠的手依旧稳稳落在她腕上。
“阿溟！”小泠急忙开口，见海虬没有再逼近，才看向顾长渊，“公子，这件事……我得先与它商量。”
她低头握住海螺，掌心再次亮起微光。海水轻轻荡开，沧溟海虬望着她，喉间不时发出低鸣，眼中的怒意却始终没有散去。
小泠听了片刻，神色也有些犹豫。
阿溟不相信眼前这个人类，更不愿让他乘在自己背上。
可它身上的禁制一直无法解决，如今好不容易有人说能够一试，若就此放过，往后又该怎么办？
她抬头看向顾长渊。少年一只手始终扣着她的手腕，目光平静，方才受的伤似乎并未让他有半分退让。
再这样僵持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想到此处，小泠不再犹豫，随即沉入心神……
片刻后，小泠睁眼，攥了攥海螺，终于道：“阿溟愿意让公子试一试。若公子真能解开，渡海的事……我们再商量。”
顾长渊看了海虬一眼，没有多言，带着她向前掠去。
两人在距离海虬数丈外停下。
越是靠近，那股沉重的气息便越发明显，海虬身躯庞大，仅是一片鳞甲便比寻常灵舟还要宽阔。
它低下头，兽瞳中满是警惕。
顾长渊却没有放开小泠，只让她留在身侧，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按向那片布满暗纹的鳞甲。
“阿溟，别动。”小泠见它鳍棘微张，连忙出声。
顾长渊掌心贴上鳞甲的刹那，一股冰冷的气息便顺着指尖涌来。
他运转灵力，沿着那道暗纹缓缓探去，眉头很快便皱了起来。
禁纹深处，力量盘根错节，比他先前看见的还要复杂。
当初在顾家，他曾借九劫帝瞳观察、研究禁制，也只敢接触被镇住的那道禁制的外围。
眼前这些纹路虽然只沾染了部分气息，却与海虬自身纠缠太深，稍有不慎，便会引起反噬。
顾长渊稳住心神，掌心灵力继续流转，尝试着接触其中一缕禁意。
嗡！
暗纹轻轻震动，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他的灵力蔓延而来。
顾长渊心头一凛，没有贸然抵挡，而是让那缕力量沿着自身道力进入体内。
旁人看去，只见他掌间灵光缓缓涌入海虬体内。小泠紧张地望着他的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而在顾长渊体内，诸天命轮正沿着原本的轨迹缓缓转动。
那一缕禁意刚刚靠近，命轮便微微一震！
下一刻，阴冷的力量被卷入其中，转眼消失在命轮深处，再也没有了动静。
顾长渊心神一动，随即暗暗松了口气。
“可以！”
他先前虽有猜测，却也担心海虬身上的禁制与自己接触过的不同。
直到这一缕禁意被命轮镇压，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而在他的手下，原本躁动的沧溟海虬忽然一僵。
它眼中的怒意还未散去，身上的气息却停滞了一瞬。
方才那一缕禁意消失的地方，原本不断抽取生机的力量竟停了下来，缠在体内的束缚也随之减轻了一丝！
那变化极其细微。可这些时日，它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禁制的折磨，即便只是一丝松动，也清楚地落在了它的感知中。
海虬猛地低下头，望向顾长渊的手掌，巨大的兽瞳中浮现出一抹错愕。
小泠察觉到它的变化，先是一愣，随即循着它的目光看去。只见顾长渊掌下，那道暗纹的光芒竟淡了一点。
“阿溟？”她紧张地唤了一声。
海虬没有看她，仍盯着顾长渊的手。片刻后，它喉间发出一声低鸣，头顶的九彩光华轻轻晃动。
小泠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一点点睁大。
她望向身旁的少年，神情又惊又喜，连声音都有些发颤：“真的……真的可以？！！”
顾长渊没有回答，继续引导着灵力向禁纹深处探去。
又一缕禁意顺着掌心进入体内，被缓缓转动的命轮卷入其中。
海虬身上的暗纹再次一颤，周围几道纠缠的纹路也随之黯淡了些许。
“吼……”
沧溟海虬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不自觉地绷紧。可等那阵波动过去，它却发现，身上的束缚又减轻了一分。
它没有再挣动，连颈侧张开的鳍棘也缓缓收了起来，只是仍警惕地看着顾长渊。
顾长渊留意着体内的动静，见被引入的禁意尽数沉入命轮深处，没有再涌出来，心中也渐渐有了判断。
以诸天命轮压制禁意的速度，他若放开手脚，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将海虬身上的禁制尽数清除。
可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小泠，又望向海中的庞大身影，掌下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这头海兽先前还想将他吞噬，小泠也曾将他引入险境。
如今双方不过是暂时有了商量的余地，他自然不会毫无保留地替它解开禁制。
顾长渊一手扣着小泠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海虬鳞甲上，控制着灵力，一丝一丝地将那些禁意引入体内。
小泠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他的手上。
每隔一段时间，海虬身上的暗纹才会黯淡些许，她不敢出声打扰，只是握着海螺，紧张地等待着。
海风从两人身旁吹过，浪涛一次次拍向灵舟。
随着时间流逝，海虬鳞甲间的暗纹越来越淡，它身上那股原本有些紊乱的气息，也渐渐平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已从两人身侧移到了另一边。
顾长渊手中的灵力仍在缓缓流转，额前却渐渐渗出一层细汗，脸色也比先前苍白了几分。
小泠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她望向海虬，见那些暗纹仍在一点点消退，眼中的喜色便又多了几分。
将近半日过去，海虬身上的暗纹已消去了约莫一半。
顾长渊又引出一缕禁意，待其被诸天命轮镇压，才缓缓收回灵力。
掌心离开鳞甲的一瞬，他身形微微晃了晃，额前已布满细汗，脸色也比先前苍白了许多。
“公子？”小泠见状，连忙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紧张，“公子，你没事吧？”
顾长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扣着少女手腕的手始终未松，只是闭上双眼，站在原处调息，呼吸听起来还有些沉重。
这些疲惫之态，都是他故意做出来的。
诸天命轮能够镇压海虬身上的禁意，若他愿意，完全可以继续下去。
只是双方如今尚未消除戒心，他还要借沧溟海虬渡海，自然要给自己留一手。
小泠见他迟迟没有说话，不敢出声打扰。她望了望少年，又转头看向海中的沧溟海虬。
它鳞甲间的暗纹已淡去了不少，身上那股时而紊乱的气息，也比先前平稳了许多。
海虬低下头，望着自己身上的变化，随后又看向顾长渊。那双兽瞳中仍带着戒备，却没有了先前恨不得将他吞下的凶意。
它能感受到，体内的禁制轻了许多。若眼前这个人类继续出手，或许真能让它摆脱这种折磨。
只是顾长渊迟迟没有动作，它也只能压下心中的急切，停在原处等待。
每当他身上的气息有所变化，那双兽瞳便会望过去，片刻后又落回自己尚未消去的禁纹上。
……
海风吹过，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过了近半日，顾长渊才缓缓睁开眼，脸色虽恢复了些许，眉宇间仍带着几分疲惫。
小泠一直留意着他，见他醒来，连忙问道：“公子，你好些了吗？方才是不是……耗费了太多心神？”
“确实。”顾长渊轻轻摇头，抬眼看向海虬身上剩余的暗纹，过了片刻才道，“这禁制太过复杂，我如今不过法相境，能解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小泠脸上的喜色一滞，下意识望向海虬。它身上的禁纹仍有不少，可比起先前，气息已经好了许多。
沧溟海虬也听懂了他的话，喉间发出一声低鸣。它盯着顾长渊，似乎想让他继续，可见他脸色苍白，又迟迟没有靠近。
小泠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那剩下的禁制……公子以后还能解开吗？”
顾长渊沉吟片刻，才道：“等我踏入天门境，或许能比现在多解开一些。至于能不能彻底解开，还要到时候试过才知道。”
小泠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虽然顾长渊没有给出准话，但阿溟身上的禁制困扰了它这么久，如今终于有了解开的希望。
她转头望向海中的庞大身影，眼眶不知何时又红了，脸上却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阿溟，你听见了吗？还有办法！”
沧溟海虬轻轻鸣了一声，九彩蜃璃角映着天光，而海面上的浪涛也渐渐平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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