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七月初，季溪闻放下手头一切事情，去平城参加了罗文静的订婚宴。
罗文静大学毕业后顺利进入平中当语文老师，她的订婚宴不亚于一个小型的校友会，从前天起高中班级群就热闹沸腾起来。
“九点了，哥哥，您今天还能出门吗？”
华悦湾。
季溪闻抱着胳膊，靠着衣帽间的门槛，唇角抽搐了下。
全身镜前，池遂正在仔细比对两款袖扣哪个更合适一点。
听着季溪闻这话，他连忙说：“快了快了。”
季溪闻实在是太了解他了，这句“快了快了”那就说明还没好。
她自顾自地去冰箱里拿了一瓶酸奶，拧开瓶喝了两口，坐在客厅沙发上玩起手机。
有福同享，有难退群（8）
许既阳：【我马上到场馆了！我马上到场馆了！我马上到场馆了！】
何然：【快来，咱们这桌就我一个人来了，真无聊。】
崔凯：【我跟我老婆坐上车出发了。】
李君渝：【我早就到了，但是老猫抓着我在阳台聊天。】
他发了个生不如死的表情包。
许既阳：【CS呢？】
溪午不闻钟：【CS还在衣帽间。】
章青妍：【吓得我重新确认了一下，今天是谁的订婚宴。】
何然：【？他有病么？】
溪午不闻钟：【哪有啊，本来都要出门了，临时出来点意外。】
许既阳：【什么意外？】
溪午不闻钟：【他原本订好了一套西装，好像是上个月新出的秀场款吧，我不太清楚，反正挺花里胡哨的，他今天穿上挺满意的，照过镜子又觉得太帅，可能会夺走新郎官的风头，临时换了套，现在还在挑袖扣。】
许既阳：【？】
何然：【？？？】
章青妍：【（拇指）】
李君渝：【……】
罗文静：【那我……谢谢他（囧）（囧）（囧）】
崔凯：【几年不见，这少爷依旧很神。】
季溪闻看着聊天记录，忍不住笑起来。
等CS拿到手机后，群里估计又要吵起来。
……
十点，季溪闻总算跟章青妍碰头成功。
池遂一来就被许既阳拉走不知道跟谁寒暄去了。
章青妍说：“这么久没见，你对象倒是越来越帅了。”
季溪闻倒了杯热水，“这话可千万别被他听见，不然他得拉着你聊个一天一夜，仔细说说他到底哪里帅。”
章青妍沉默了会儿，立刻转移话题，“许既阳昨天晚上新发的那个视频你看了没？”
“没有。”季溪闻摇摇头，“昨天睡得早，没来得及看。”
“你现在看吧。”章青妍说，“他这个视频做得很有意思。”
“好。”
会场内太吵，季溪闻从包里拿出耳机戴上，点开许既阳最新视频的时候，不自觉抽了口气。
短短一晚上，点赞量竟然破百万了，评论数也超级多。
她点开。
视频一上来，许既阳正站在京市的机场里，拖着行李箱，穿了件冲锋衣，有种说走就走的洒脱感。
“好久不见啊，今天这个视频是我某天晚上跟狐朋狗友吃饭的时候，一闪而过的念头，萌生想法只有一秒，但是这个视频却很难拍，前前后后策划了近两个月，才成功联系上我高中列表里所有的人。”
他不搞怪的时候，其实很吸引人，声音特别好听，咬字清晰，语速不急不缓。
弹幕很热闹。
【看了一眼视频时长，对你的人脉五体投地。】
【高中列表就有这么多人吗？比我这辈子认识的人还多。】
许既阳大概是把全国都飞了一遍，按照城市顺序来的。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南方某个小县城。
多年未见的厉招招头发留长了，低低扎了一个马尾，面容沧桑，她有些拘谨，看着镜头的时候，笑容羞涩。
许既阳的话外音响起。
“如果要用几个词来形容人生，你会用什么？”
厉招招想了想，风吹起她耳侧的头发，旁边有一个小女孩背对着镜头，坐在白色休息椅上吃糖葫芦。
小女孩扎着两个冲天辫，无忧无虑地晃着脚。
“……痛苦吧。”
她说，“从生下来，我好像在就在痛苦里度过，童年时爸爸妈妈经常吵架，妈妈总说她是为了我才留下来，大概从那时起，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我的人生就被痛苦二字裹挟。”
季溪闻看愣了。
厉招招说完这句话，屏幕一黑，跳出来一张照片。
那是高中时的她，留着短发，黑漆漆的眼睛有些凶，有着近乎天真的莽撞。
平城。
平中校园，秋天叶落，一片萧瑟里，罗文静笑眼弯弯站着，怀里抱着几本书，似乎刚从教室里出来。
同样的问题，她沉思几秒，答：“满足知足吧。”
许既阳：“为什么？”
罗文静说：“我妈妈就是老师，她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我读书时你应该也知道，她会拿走我的手机，安排我去上辅导班，穿衣打扮也会插手，高考志愿也是她帮我挑的。”
“我那时候挺烦的，想着这世界那么大，我一定要去首都看看，去国外看看，去吃苦去受打击。”
“现在我听着她的话，上了本地最大的大学，留在平中当老师，有一个很好的男朋友，每天都挺开心的，很幸福。”
“我应该知足的。”
她望着镜头，咖色的长裙被风轻轻吹起。
镜头一切，穿着高中校服的罗文静坐在课桌后，苦恼地撑着脸颊，桌子上放着一张试卷。
邻近的初中。
何然新剃了个寸头，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站在操场上，一边督促学生跑步，一边对着镜头说。
“我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能过一天是一天吧。”
海市。
某个拥挤的化妆间里，孟乐冉穿着戏服，闭上眼睛，精致的面颊在打光灯下格外白。
“……事与愿违吧。”
她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人生，语气带着点自嘲，“我读高中时觉得自己世界第一漂亮，出道就应该一炮而红，现在连短剧都没人瞧得上我。”
京市。
难得的艳阳天，写字楼格外明亮，章青妍踩着高跟鞋，端着杯咖啡扫脸出来。
她是视频里目前出现的人里最成熟的一个。
又高又瘦，眸光很亮。
“形容人生？”她轻轻笑起来，“勇敢尝试吧。”
“人活一辈子要做许多许多个决定，小到今天吃什么，大到要不要放弃稳定工作跳槽去大公司……”
“我做过很多很多个决定，从来不胆怯不后悔，希望以后也能一直这样。”
法院门口。
许既阳啃着玉米，看着镜头，含糊道，“接下来这人是我好兄弟，你们要是有谁想找他打官司，可以私信我哦，如果是我的老粉，应该能打个九点八折吧。”
【害我冷不丁笑了下。】
【重新定义“好兄弟”。】
许既阳盯着法院门口，忽然说，“他来了！”
镜头跟着转了过去。
天光净白，有人踩着台阶下来，西装革履，墨色的衣料与白净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一边和旁边的委托人聊天一边朝着许既阳这边走来。
趁着李君渝和委托人聊天的时候，许既阳冲着手机小声哔哔，“这人从小就会装正经，现在本事已经炉火纯青，大家千万不要被他的外表所欺骗。”
等委托人离开后，他疲惫地捏了捏眉骨，走近镜头里，问，“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了？”
“找你问一个问题。”许既阳说。
依旧是那个问题。
李君渝抬起头看了一眼法院，“自洽吧。”
许既阳：“为什么？”
“小时候以为世界非黑即白，慢慢长大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灰色地带。”
“理想与现实有很大差距，一旦钻入牛角尖里很容易出不来。”
“我人生的每一天都在自洽。”
健身房里。
崔凯大汗淋漓地从冰柜里摸出一瓶冰水，听到这个问题，他不假思索地说，“牛逼。”
许既阳啧了声，“牛逼在哪里？”
崔凯曲起胳膊，肱二头肌拱出了饱满的弧度，线条自然，极具观赏性，“羡慕不？”
许既阳：“滚吧。”
热闹的火锅店里。
随雨急匆匆推开门，一路在服务员的引导下来到许既阳对面。
“不好意思，刚刚在开会，来晚了。”
她化着淡妆，漂亮的眼睛倒映着吊顶。
面对许既阳这个问题，她是视频里沉默时间最久的人，“美梦成真吧。”
她温和地笑了笑，“迄今为止，我所有的美梦都实现了。”
公司休息区。
中间摆着几组小沙发，旁边还有饮料柜和零食售卖机。
池遂懒洋洋地陷进沙发里，手里捏着一杯草莓奶昔，“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你能不能问点正常的？”
“哪里不正常了？你有毒吧。”许既阳边笑边骂，“在你前面得有一百多个人，怎么就你觉得不正常呢？”
“这说明我与众不同。”
池遂低头咬着吸管，“我想想啊。”
他一口气喝了半杯草莓奶昔，“快乐，厉害，幸福。”
许既阳：“快乐在哪里？”
池遂煞有介事地回答，“找一个超级漂亮的女朋友。”
许既阳：“厉害在哪里？”
“女朋友很爱我，谈了七年还没有把我踹了。”
许既阳：“……幸福在哪里？”
池遂奇怪地看了一眼镜头，“幸福在我女朋友跟我感情很好，可能很快就要领证了。”
许既阳：“你也滚。”
池遂忍无可忍，决定动手。
镜头迅速切了，一片黑屏，亮起一行白字。
——家人们别担心，我能打得过。
【好像没有人担心你。】
【虽然但是，不得不说，这位恋爱脑哥长得是真的帅。】
【原地出道吧，跟那个律师小哥哥一起。】
京大，正逢下课。
学校里人来人往。
季溪闻从图书馆出来，捏着饭卡带着许既阳往食堂那边走。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毛衣，毛衣款式很宽松，显得她整个人都温温柔柔的，长发披在肩后，袖子卷了起来，手腕上隐约能看到有红绳。
“我想一想啊。”
“慢慢想，不着急。”许既阳说。
季溪闻那个时候确实想了很久。
视频约莫是剪过，她看到自己很快地回答：“努力吧。”
“无论我的起跑线距离目的地有多远，无论这一路上有多少困难，我都站在这里了。”
她站在全国最好的学校里，风将头发吹开,露出的侧脸有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神性。
漂亮，却又不止漂亮。
镜头一切。
是一张从教室前门偷拍的照片。
应该是高二的某个课间。
季溪闻低头认真写试卷，同桌的少年趴在桌子上，眼角余光却在悄悄看她。
视频到这里结束。
最后是一行寄语。
——如果要让你们来形容自己的人生，你们会用什么词来形容？
季溪闻摘下耳机。
沸腾的人声扑入耳朵里。
她环视一圈。
池遂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她左手边，正在剥橘子，察觉到她的视线，问：“吃不吃？”
季溪闻摇头。
“那我吃了。”他掰开一瓣送进嘴里，很快皱起眉，露出痛苦面具，“怎么这么酸啊？”
季溪闻忍不住笑起来。
觥筹交错，她十六七岁时遇到的人，再次欢聚一堂。
本来在视频里每个人都挺成熟的，一凑到一起不知道为什么又像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叽叽喳喳聊着琐事。
她凑到池遂耳边，说，“回京市我去找我妈要户口本。”
池遂僵住，“要户口本干什么？”
“……你说什么？”季溪闻一时间语塞。
池遂愣了好几秒，等他吃完了一整个橘子，才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周围许多人投来视线。
许既阳原本正在和李君渝聊天，扭过头，“干嘛？你要上天啊？”
池遂都顾不上骂他了，被季溪闻拽着坐下后，又小声问，“你确定吗？”
“我确定啊。”季溪闻笑了笑。
订婚宴结束后，池遂跟季溪闻去了一趟平城郊外山上有名的寺庙。
他幼年时身体不好，池楷常在这里上香，求卦问安。
他虔诚地求了一卦，特意问姻缘。
卦象显示：
——此卦久雨初明之象，凡事遂意也。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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