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谢尚的货船靠在码头卸货的时候。
不远处的一艘客船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皱纹的老者,一个同样魁梧的年轻人,两人俱是褐衣麻履。
老者先是环顾了一下码头,旋即带着年轻人朝着流民集散地那边走去。
“怕是有数千人之多,为何俱是老弱妇幼?”
老者自顾说了一句,然后竟然直接便在路边坐了下来。
年轻人有些不解,但依然还是跟着坐在了老者身后,眼中尽是警戒之意。
就这样一直到了夕食之时。
赈济棚开始煮粥,三口大釜同时熬煮,很快米粥的香味就传了出来。
集散地的流民如同收到了号令,纷纷起身拿起碗筷排起队来。
大道之上,也有新到的流民蹒跚着走来。
先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多个,慢慢达百人规模。
老者起身,直接不动声色的融进了流民的队伍。
他前面是一家四口,一个老妪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童子,一个妇人怀中裹着一个婴儿,拖着沉重的脚步有气无力的往前挪着。
老妪光着脚,身上的褐衣破烂,只能裹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寻到的破麻布遮挡。
她腰弯得令头几乎与膝盖平齐,一只手撑着一根树杈,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童儿。
那孩子瘦得一阵风都能吹走,也是赤着脚,黑漆漆的脚上裂了好几道血口子,每走一步都要裂开,他却麻木得似乎不知疼。
年轻妇人怀里的婴儿不哭不闹。
不是孩子有多乖,而是饿得没力气哭了。
再往前是几个汉子,个个衣衫褴褛,肩上扛着破席子裹成的包袱,有个汉子还瘸了一条腿,撑着根木棍一拐一拐地走着。
老者不由得叹息一声,缓缓摇头。
这样的情形,何时才能到头啊。
且看谢氏子的天地会,能不能改变这个天下。
粥棚开始施粥了。
阿六手上拎着一根棍子,指派着杂役们维持秩序。
老者见过太多假的赈济粥棚了。
那是士族摆在庄园门口摆的样子货。
施的倒也是粥,但清汤寡水都能数得清米粒。
一碗汤下肚饿得更狠,然后士族就会挑选其中的男丁,或诱惑,或恐吓,让他们变成牛马,贱民,隐户。
轮到老妪的时候,她颤巍巍地挪到棚前,从怀中掏出一只陶碗,双手递了上去。
施粥的杂役看了一眼她的碗,然后对着阿六喊道:“六管事。”
阿六拎着棍子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老妪一眼,然后吩咐其他杂役取来三只崭新的陶碗。
三碗浓稠的糙米粥混合了剁碎了的野菜叶,捧着手上热气腾腾,米香混着野菜的清苦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老妪想要跪下来道谢,却被阿六制止住了。
童子接过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粥差点晃了出来,他直接把碗凑到嘴边,根本顾不上烫,嘶啦嘶啦的喝了起来,根本不停嘴。
妇人则是把粥碗小心捧在手上,先自己喝了一口,润得温度合适,再用嘴凑到婴儿的嘴边,渡给孩子。
喂了几口,原本哭都哭不出来的孩子居然哇哇的哭出声来。
老者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又在心头叹息一声。
孩子能哭就能活。
谢凤果真如他说的那般,知行合一。
此子已成大儒矣!
老者带着身后的随从骗来了两碗粥,端着碗就靠在卵石地边上喝了起来。
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地嚼,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粥里不但放了盐,似乎还有一丁丁的油荤。
这简直不敢想象啊。
便是自耕农三五日也吃不到一顿有油荤的粥。
这时候,几辆牛车从道上驶来。
阿六朝牛车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对棚里喊了一声,几个杂役便从棚后走了出来。
老者看了过来,发现牛车上装着草席,草鞋,还有褐衣。
桓温就像是一个大将军,得意洋洋的站在牛车上,指挥着杂役把车上簇新的草鞋褐衣卸下来,又把草席一卷一卷地摆在粥棚边上,然后大声喊道:“新来的流民吃了粥可来排队领取,草鞋每人一双,褐衣每人一领,草席一家一张,无需争抢,每人都有。”
老妪一家领到了三双新草鞋,两件褐衣,一张草席,一时之间泣不成声。
如她们这般的流民,结局其实早就注定。
饿死在路旁,野狗分尸。
可如今,她们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老者没有去领这些东西,他喝完粥把陶碗交给了随从去河边清洗,然后慢慢来到桓温面前,朝桓温拱了拱手:“小郎,可否借一步说话?”
桓温歪着脑袋打量了老者一番,回了一礼道:“老丈人可不像是流民啊。”
老者微微一笑:“何出此言?”
别看桓温年纪小,但却心眼子很多,这半年跟在谢宏身边学到了很多东西。
阿兄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察言观色,这老者绝对不是一般人。
“老丈人想问我什么?”
老者笑着问道:“天地会在江州广开粥棚,粮布不知从何所出?谢郎君为彭泽令,所动资财是否为官仓之物?或有沽名之嫌。”
桓温听到这句话脸色都变了,直接指着老者就破口大骂起来:“老虔奴,汝竟敢污我阿兄,我桓元子打死汝!!”
说着他直接对着老者就冲了上去。
老者却是呵呵一笑,顺手就扭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带,桓温就鬼叫连天的被制住了。
阿六见到这一幕,立刻带着几个杂役围了上来,就要对老者动手。
老者的随从洗碗回来,见到这一幕脸色一冷,脚下犹如奔马,三五两步就拦在了阿六身前,浑身杀气腾腾。
“桓元子?桓氏?桓彝是你什么人?”
桓温挣着脖子道:“老虔奴,那是你的祖宗,有本事放了我,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老东西。”
老者淡然一笑,手上轻轻一推,桓温就被他直接推出去老远,踉踉跄跄站立不稳。
“桓茂伦在老夫面前也得毕恭毕敬,小儿莫要讨打。”
桓温龇牙咧嘴的捏着手腕,又上下打量了老者几眼,再看了看那个随从,旋即沉默片刻,让阿六带着杂役去忙其他的。
“敢问老丈何人?”
“老夫陶侃,从广州来。”
桓温吓得浑身一哆嗦。
用阿兄的话说,陶侃陶士衡就是朝廷最大的军阀。
我竟然骂了陶公是老虔奴?
阿兄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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